《穷子正迷家》西折

38、旧事（4） 说来简单，

　　说来简单，离清昼不过是在白绸上龙飞凤舞地写了几个字，只是恰巧，那几个字读作：“阿竹，我喜欢你。”
　　李辜竹望着白绸，下意识转身就要走，离清昼平日里看着清清瘦瘦的身子却正正好挡住了去路。
　　“阿竹，我喜欢你。”离清昼就这么率然笑说，眼底明澈，一如深秋晴空。
　　“可我……”我什么呢？可我是男的啊？可我不喜欢你啊？可我是那个朝不保夕任人鱼肉无权无势软弱无能的李家幺子啊？
　　李辜竹只觉得这些也许会被挂在嘴边、轻飘飘的话语都不足以描摹他盘桓于心的念头。
　　心底那尾不断挣扎的锦鲤还未窒息，甚至犹如回光返照般剧烈甩尾。
　　李辜竹望着离清昼一双明晃晃的澄澈眼眸，倏然放弃了一切坚持与矜持，还有矫揉造作的所有考量。他闭上眼，微微踮脚，单凭记忆便寻到了离清昼唇瓣的位置，然后义无反顾地印上了自己的。
　　离清昼回过神时，唇上软软凉凉的触感还未消逝，李辜竹已经偏过头，视线凝在身侧不远处廊柱的雕纹上，似在品味其中玄妙。若是李辜竹能将面颊飞红亦粉饰过去，离清昼就当真要以为方才一切只是自己一时恍惚间的一场白日清梦了。
　　只可惜李辜竹面颊飞红直直渲染至了耳根，掩也掩不住。
　　于是离清昼张开双臂，将眼前人抱了个满怀，还不老实地在李辜竹颈窝处蹭了蹭。
　　“离、清、昼。”李辜竹一字一顿地说，三分恼，七分羞。
　　离清昼朗笑着放开了李辜竹，然后做了个挑衅的鬼脸，直往做了手脚的厢房里跑。
　　李辜竹站在门外，有些无奈，只见得一袭轻粉在秋日暖阳与厢房暗淡的光影之间悠荡，不似人间物。
　　“离清昼你给我站住！”于是李辜竹佯怒着追了上去，一路迎上了络绎不绝的阻碍。
　　李辜竹刚掀过涂抹了离清昼告白之言的白绸，黑暗之中隐约见着离清昼站在里间门口，一脚迈向前，却将将踩在了机括上，厢房内顿时阴风阵阵，风声一如鬼哭狼嚎，甚是吓人。
　　不知是寒意太盛抑或怎的，李辜竹颤了一颤，隐在房梁上的离清昼瞧得是满眼兴味。
　　却原来，李辜竹所见人影并非离清昼。
　　李辜竹走近了才发现，里间门口站着的根本不是离清昼，而竟是个画着鬼面，披头散发的诡异粉衣人偶。
　　机括牵动下，人偶迟缓地朝李辜竹步步逼近。
　　李辜竹先是被逼得步步倒退，随后镇定了心神，伸手扶住了人偶，随之发现，在人偶身后牵引人偶的丝线其则已将将绷直了。
　　李辜竹见状松了手，让人偶走完最后几步。
　　隐在房梁上的离清昼终于忍不住自房梁上下来，扑在了李辜竹背上：“不愧是我的阿竹。”
　　“重死了混蛋！快下来！”
　　“不——要——”离清昼拉长了调子，尾音上扬，显然很是愉悦。
　　后来，直到江南初雪，李辜竹才被一纸诏书绑回了吃人不吐骨头的长安。诏书大意是要李辜竹送他二皇兄一程。
　　实则在这之前，介大人便已告知李辜竹二皇子之死。那一日，李辜竹将自己关在离清昼改造的满是机巧的厢房里，不吃不喝，谁也不见。直到血色残阳里，离清昼将满面泪痕的李辜竹打横抱出。离清昼推门进去时，看见李辜竹曲起一腿倚坐在里间门口，守着那个他刻意画得令人觳觫的人偶，目光落在不断前进又后退的笨拙人偶上，凝滞却又幽深，面上泪痕斑斑，发髻也散乱着，一派狼狈。
　　倚靠着离清昼散发暖意的怀抱，李辜竹道：“离清昼，他分明从来不曾将我当弟弟，他甚至想要我死，我本该恨他，至少将他当做陌路人才对，可那时，他送我机巧人偶，我是真的很高兴。我怎么都没有办法忘掉啊……”
　　“他还没杀掉我，怎就先死了呢。”
　　离清昼俯身将李辜竹眼角珠泪一一吻尽，末了贴着李辜竹的面颊，用呢喃般的温和声音说：“不值当的，不值当。”阴毒无情的二皇子哪里值得阿竹这样为他哭泣呢。
　　那天夜里，李辜竹在离清昼怀里沉沉睡去。
　　所以当收到诏书时，李辜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决定回一趟长安。离清昼自然陪同。
　　“我怎么忍心眼睁睁看着我的阿竹孤身赴险。”在李辜竹征求离清昼意愿时，离清昼便是这般回答的。
　　“我们会回来的。”
　　“当然。”
　　为了这句约定，李辜竹掷金购下了西子湖畔的一处小筑，只为归来时，能有个归处。
　　收到房地契那日，离清昼为小筑大门打成了个无人能解的锁，钥匙分作了两半，唯有两半钥匙合二为一，小筑的大门才会被打开。离清昼给自己留了一半，另一半给了李辜竹。
　　彼时，他们都不知，亦不愿知，这一去长安，竟永无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