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子正迷家》西折

35、旧事（1） 故事要从三

　　故事要从三十年前说起。
　　那时李辜竹尚是个闲散王爷，离清昼也不过是江湖上小有名气的灵机派弟子，一个高居庙堂，一个远在江湖，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人。
　　缘起于李辜竹闲来无事的江南之行。
　　常闻江南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在王府里闲得要长毛的李辜竹便想去眼见为实一番，于是带了两个仆从来了个说走就走的出游。那时李辜竹许是察觉到了朝堂的暗流涌动，故而向来端肃的他才会这么急着胡来，以示无心皇位之意。
　　到得江南的时候，李辜竹遇上了暗杀。
　　彼时李辜竹身陷江南十里残荷，红妆零落的凄艳，未及注意残霞雌霓里斜逸而出的一双暗影，身旁两个仆从顽抗不敌，险就葬身异乡。
　　幸而一名灵机派弟子路过，出手相助，李辜竹方脱此劫。
　　那人便是离清昼。
　　他说：“我瞧你衣着华贵，收个护卫何如？”青年足尖轻点，立于残荷之上，一衣轻粉，艳煞西子，却偏生利落张扬得不带一点脂粉气。
　　到底是年少轻狂。
　　李辜竹一愣，看着方才含笑飞针夺命的粉衣青年，揖了一礼，道：“多谢少侠救命之恩，在下报答还来不及，怎敢让少侠屈尊做在下的护卫。”
　　离清昼当下笑出声来：“我救你就是为了你的报答，你不要我护着也行，只要给我一口饭也就够了。”离清昼边说边将指间所藏银针敛入袖袋，动作行云流水，没半分凝滞。
　　李辜竹想了想，点头应是。
　　不是没想过这人许是某个皇兄设下的计，但李辜竹还是愿意相信初秋残阳与温脉流水间，率然无拘，满眼赤诚的粉衣青年。无所谓因由。
　　“我叫离清昼，你呢？”
　　此之谓初遇。
　　彼时，离清昼只是奉师门之命，下山历练。不曾想，将将下山，便遇上了能任他宰割的公子哥儿，心中自然窃喜。被门派丢下山，忽然失去了衣食无忧的乐呵日子，离清昼原还略略担忧了一瞬，现下却是无忧了。
　　说起灵机派，那也是江湖上的一朵奇葩。
　　灵机派素擅各类旁门左道奇技淫巧，战斗力实则不甚强大，有些弟子甚至一点儿武学功底也无，但凭着江湖无人能出其右的易容术与医术，以及堪称镇派之宝的轻功，灵机派在江湖上着实占了一席之地。
　　这些，李辜竹全都不知。
　　江南之行多了个离清昼，李辜竹更多了几分游山玩水的心思。
　　毕竟，自从带上了离清昼，李辜竹所担心的暗杀就通通被拦了下来。在李辜竹知道或不知道的地方，离清昼一手银针挥洒如暴雪梨花，针针致命。
　　某日午后，李辜竹于画舫之上观澄碧秋波，抬眼便见碧色晴空里，离清昼粉袍纷扬，一个旋身击落一名黑衣人，漫不经心地踏空而来，落在画舫船头。
　　“哟。” 离清昼微笑着向面前的自家雇主打招呼，没半点尊卑有别的念头。
　　两个仆从自一开始义正辞严地要求离清昼言辞放尊重点，到如今已经懒得再说。
　　李辜竹也乐得交离清昼这么一个朋友。
　　说到朋友，离清昼大抵是他廿几光阴里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
　　“你什么时候出去的？”方才明明还窝在舱里读话本来着。
　　离清昼一边收好银针，一边说道：“你到船舷边上的那会儿。”说着面带责怪，“你能不能走点心？明知道有人要暗杀你，还这么大剌剌地走出来，是不是我太可靠了？虽然我确实很可靠。”责怪也不忘自夸一把。
　　李辜竹无言，虽说离清昼这一席话太厚颜无耻，但究竟是说中了。
　　后来，许是知道李辜竹有离清昼这么个神出鬼没的侍卫，那边厢的暗杀便渐渐阴毒起来。
　　譬如投毒。
　　可惜打错了算盘。
　　比起武学造诣，离清昼实则更擅行医，不如说，离清昼的针针致命，俱是基于一手医术。
　　某日饭点。
　　李辜竹选了一家名满江南的酒楼用饭，点了几个特色菜，都是一般人家吃不起的奢侈玩意儿。奈何王爷殿下不食人间烟火，全然不知自己这一番挥霍于离清昼而言，是何等的……像只肥羊。任人宰割的那种。
　　故而坐进雅间时，离清昼两手各拿一支骨筷，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青瓷碗边，一脸期待。与对面正襟危坐的李辜竹对比鲜明。
　　李辜竹叹息，离清昼虽有护卫之能，但江湖习气究竟太重，抑或说个性太过鲜明，在江南尚可请其护己周全，待自己回了长安，那处繁冗规矩定然拘不住这般人物。当时便有些伤别离的意思。
　　李辜竹这么想时，菜已经上了，一直期待着的离清昼在李辜竹愣神之际便已抢先动筷，却在入口之前迟疑了。
　　“辜竹别动。”离清昼不掩一脸失望，把刚捡进碗里的菜丢回盘里。
　　李辜竹立刻意识到，饭菜有问题。
　　“下毒下哪儿不好，茶茶水水糕点零嘴哪个不成，非拿午饭动手脚。”离清昼抱怨着自袖里取出银针，一挥手便落满了一桌吃食。
　　不消半刻钟，亮晶晶的银针便通通泛了黑，映着一桌精致秀美的江南小菜，黑得令人心惊。
　　“叫掌柜的来罢。”李辜竹轻轻叹了一声，像是厌倦了这些戏码。
　　雅间外守着的店小二闻言着急忙慌地去请。
　　“辜竹？李辜竹？阿竹？”见李辜竹盯着一桌毒药配成的饭菜失神，离清昼连着唤了三声。
　　“啊？”李辜竹终于醒过神来。
　　“没什么，叫着好玩儿的。”离清昼笑得像个顽童。
　　“无趣。”李辜竹反击，顿了顿，又道：“古有重耳羁旅十九载，近有李从嘉钟山为隐者，李辜竹可否逸乐江南永不归？”至此终于将话说开。
　　离清昼闻言便笑：“你们一家子是不是都擅长暴殄天物啊。”
　　“……大抵是罢。”
　　“我不懂你们庙堂上那些弯弯绕绕，可在我们江湖，手段阴毒的人是成不了武林盟主的，若有如此歹人坐上那个位置，必是贻害武林的料。你当真愿意看着这样的人为祸天下吗？”
　　“不会的。他们知道什么叫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可惜你是独木亦能成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