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少年初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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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柳长歌从带着离渊妖孽温柔笑容的梦境里惊醒，开始了诸事不顺的一日。
眼见着更漏迢递，已比平日晚了半个时辰，柳长歌慌手慌脚穿戴好衣物，抱着书本便出了柳府，柳母一早备好的午饭也未及带。柳长歌每日需得徒步穿越长安城去私塾上课，因路途遥远，柳长歌素比同窗早半个时辰出门，即便如此，柳长歌也只能将将赶上早课。如今已晚半个时辰，柳长歌不能不慌。
辰时初刻，融融春光落在朱雀街平整的青石板路上，柳长歌踏着遍地晨光，向长安城西郊的私塾跑去，素衣翩翩，卷起尘埃摇摇。
柳府所在朱雀街位于长安东市，此地多贵宅。柳长歌一路跑过，余光所见，尽是朱漆大门，兽首门环，大理石狮，冗长围墙。大户威严，呼之欲出。纵如柳府萧条，这门面也是相差无几的。
方跑了未及半条街，只见柳长歌停在宽阔能容二车并驾的街道边上，弓身喘气，一手揽着书册，一手抵着一尊威武石狮，玉容绯红，白裳染尘。
正当时，柳长歌身后一辆富丽马车疾驰而过，车上正是柳长歌的同窗王生。王生掀帘，正巧见着柳长歌这副狼狈样儿，打了个呼哨讥笑道：“柳同窗你行不行啊？”
彼时的柳长歌还是个爱装模作样的少年，纵然心底诸如“你行你上，马车让与我，你来跑跑看？”的反击早已泛滥开去，面上却做足了沉静的假象。
只见柳长歌闻言立身抬头，一只骨节分明的清秀手掌尚还扶着石狮，原本杂乱的气息却已渐趋平复，堪堪粉饰了最为狼狈的模样。少年就这么一手抱书静静看着骏马骤轻尘，目送同窗远去，神色稳静，唇际含笑。那是长辈看着顽童胡闹时会露出的笑容，唯一不同便是，那笑容里潜藏讥诮。王生因这神色，心头火起，免不了骂上几句不堪入耳的话，柳长歌倒是沉得住气，一句反驳也未说出口。
柳长歌惯于以这么一副笨拙而又隐带锋芒的姿态，游离于私塾里那些纨绔子弟之外，昭示着他某种毫无意义却始终如故的坚守。柳长歌总不如私塾里其他家境贫寒的孩子那样，如同地锦般依附纨绔而生。那时的柳长歌还是个宁折不弯的耿直少年。
待得车马扬尘也归作沉寂，柳长歌才又启程。
出了朱雀街，迎面而来便是浓郁的市井风情。
身量未足的柳长歌在摩肩接踵的人潮里艰难地穿行，因着焦灼，动作愈发笨拙。人山人海里，小贩叫卖与行人讨价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喧闹不已，柳长歌无心去听，只跌跌撞撞地在人潮缝隙里见缝插针。早市吃食的香味在柳长歌鼻尖萦来绕去，勾得柳长歌愈发饥饿无力，脚步便渐渐慢了下来。
一路往西，便愈发接近大周皇城，巍峨宫宇，飞檐翘角，隐隐约约现出点轮廓边角，再具体却是见不得了。大周宫阙外方圆十里，等闲人不得入。柳长歌幼时总觉皇城孤寂，长安这样大，独独皇城与旁的屋宇隔绝开来，茕茕孑立。后来长大一些，柳长歌便觉得，那大抵是皇城得了无上权威的代价。
目光在皇城孤影上流连了半晌，柳长歌加快了脚步。总有一日，柳长歌要做能堂堂正正入那皇城之人。不为钱财，不为名利，只为此间万民能护所爱之人一世长安，这万民也包括他自己。
父亲病逝那年，柳长歌独自一人在百里开外仰望绵延宫阙，某种执念便隐隐在他心底落地生根。
挤过集市，柳长歌往西市去。为竭力缩短行程，柳长歌要穿过一条花街。
清晨花街多寂寥。暮夜华灯，莺歌燕舞，笙箫奏和，灯影幢幢，这方是西市本色。隐在暗夜之下的奢靡。
辰时末刻的花街是何景况？柳长歌仅见勾栏院外茜纱笼着红烛凝泪，三两纨绔醉醺醺地结伴归家，面色憔悴。长街清静如深山古寺。隐约传来伶人咿咿呀呀的念唱，也如梵呗悠远。说来讽刺，这花街本是污浊之处，却也有其清净。
柳长歌着急赶路，未曾注意到一家象姑馆门前，一拢红衣艳丽却偏难让人察觉的离渊。
离渊不知，自己缘何敛去了周身气息，只隐隐觉着自己昨夜留宿象姑馆一事，绝不能令柳长歌知晓。是了，柳长歌虽未注意到离渊，离渊却是见着了抱着书步履匆匆形容颇为狼狈的柳长歌。
离渊倚门抱臂思虑了一瞬，唇角一勾，便决定跟上柳长歌。
柳长歌始终未察觉离渊的尾随，险些平地摔等笨拙模样被离渊尽收眼底。离渊大悦，只觉不虚此行。
柳长歌终于赶到私塾时，先生开始早课已久。而此时的离渊正匿了气机，盘坐在私塾小院里一棵树上，从那儿正好能窥视私塾里的动静。
离渊可见，私塾堂上悬着一幅孔夫子像，很是工笔。私塾先生端坐在画下桌前，埋头于经书，摇头晃脑地领读，下颌的花白胡子随先生一张嘴张张合合而微微颤动。下首分坐两列的学生一声声跟着先生，一道摇头晃脑，书声琅琅，不知所云。
柳长歌蹑手蹑脚走至私塾右排最末的空位，放下书册，心底正暗自庆幸先生没发现，先生却沉声唤了句：“柳长歌。”
底下学生跟着念出“柳”字，惊觉不对，方都闭了嘴。一时间，嘈杂的私塾变得鸦雀无声。
柳长歌闻声恭恭敬敬地做了个揖，道：“先生早。”谦和有礼。
先生并未理会柳长歌的问好，只面无表情地说了句：“过来。”语气毫无起伏，单调乏味，同他方才念文章时一样。
柳长歌顺从地走到先生桌前。先生起身，拿起桌上三尺有余，两指宽的戒尺，漠然吐出二字：“伸手。”
柳长歌依言伸出莹白如玉，纤细修长的左手，衣袖随动作滑落，露出一节皓腕。
柳长歌在同窗间实无人缘，下首静默看戏的学生们互相挤眉弄眼，一脸的幸灾乐祸。
“啪！”戒尺落在柳长歌手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于柳长歌手心留下一道红痕。柳长歌皱起好看的眉头，抿唇忍痛，不如别的少年那般，戒尺还未落下，先哭叫求饶起来。
只听先生说：“早？依我看不早了罢？”说着又是一下，只重不轻，丝毫不留情面，纵然柳长歌平日表现甚佳，“还未考取功名，倒先学会摆架子了，啊？”
柳长歌一面腹诽：摆个鬼架子了，我亦是不愿可好？面上却是敛目恭敬道：“学生不敢。”
先生的戒尺却是落得更重更急，“不敢？怕是心心念念了罢！”一叠声的戒尺错落，在安静的私塾里响彻。
柳长歌腹诽不止：先生您多虑了。心心念念此事于我半分益处也无可好……还有这戒尺打下来委实疼啊，您也一把年纪了，打这么重便不怕闪了手么？
面上倒始是静默。
“知错了？”先生捻着胡子，倪视柳长歌，神色颇有点傲然的意味。
“学生知错。”柳长歌内心却不如面上那般诚恳：错个鬼了，是人还没个睡过头的时候么？我徒步过长安已是悲壮可好？竟不谅解么？
“错哪儿了？”
“不该误了时辰，不该顶撞先生。”不该在此时想起当年娘亲质问爹爹晚归时的语气。
“哼，背《诗》来听听。”
柳长歌流畅背完先生近日教的几首，先生才让柳长歌归座。此时柳长歌犹如暖玉的手心已是红肿不堪，鲜血淋漓。看着像块血玉。而柳长歌始终未曾呼痛。诚然心底非是如此傲气。
柳长歌艰难挪步，饥饿与痛楚让柳长歌面色苍白，脚步虚浮。好容易落座，私塾里又响起死气沉沉的读书声，柳长歌亦从之，但心不在焉。手心火辣辣的痛觉让柳长歌难以集中精神。
私塾外的离渊只是冷眼看着柳长歌挨打，嘴角还漫了一抹笑意，丝毫没有心疼的意思。在离渊来看，柳长歌既是犯错，自当受罚，天经地义。倒不知自己算是导致柳长歌犯错的罪魁祸首。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少年初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