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子正迷家》西折

26、缓缓归 月正中天，

　　月正中天，离渊估摸着琼林赐宴也该到了尾声，便收了酒壶，去礼部接他的柳状元归家。
　　许是这普天同庆的阵仗略大了些，平日早该只剩打更人落落身影的大街，此刻依旧鱼龙华烁，铺商盈道，琉璃灯影一路蜿蜒至天际。
　　离渊闲庭信步般拢袖走着，目光漫不经心地落在周遭物事上，似是什么都看进去了，又似什么也没看进去。
　　路过澄心堂时，离渊顺道儿进去，买下了一只色泽莹润的碧玉镇纸。镇纸形状小巧，雕作了一对锦鲤的模样，烛光月影之下，瞧着愈发温润喜人。这是柳长歌曾隐忍割舍过的物件。
　　彼时离渊问他，“爷替你买了它如何？”
　　柳长歌却答：“我得靠自己得到它。”眼底一片坚定。
　　离渊了然一笑。
　　付了银钱，离渊直接将镇纸丢入袖袋，施施然往礼部而去，一路上搜罗了诸如扇坠环佩，上元节卖剩的兔子花灯一类物事，到得礼部门口时，已是抱得满怀，遮住了半张脸。
　　由是，当家有适龄女眷待字闺中的朝臣将柳长歌堵在礼部正门口时，竟无一人认出逃逸多年的“先皇”陛下。
　　“阿长——回家了。”离渊这一唤声音不大，声线清朗，尾音还流转着与月色媲美的妖艳，穿透嘈杂奉承之音，堪堪落在柳长歌耳里。
　　柳长歌一回眸便看见灯影之下隐在各色物事之后的离渊，那双灼灼桃花眼和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让柳长歌须臾间就辨出了来人。就算离渊易容蒙面，又或怎样，只要那双桃花眼还能落满明光，柳长歌就绝不会错认离渊。再者说了，环顾周遭，甚至全天下，会这样同自己说话的人，怕是唯离渊而已。
　　于是柳长歌一面温言婉拒众朝臣明里暗里的攀附结亲，一面挤过这群已过不惑之年的中年人，来到离渊面前。
　　不知离渊是从何学来的神乎其技，在柳长歌来到他面前的那一瞬，离渊竟能在一堆物什里抽出一只手，夺下柳长歌身后状元仪仗中的一匹马，而后带上柳长歌，就这么策马扬鞭，扬长而去，怀里的物什一样不落。
　　柳长歌心疼地看了一眼着急忙慌却逐渐远去的随行人马，最终还是抛下了一句“不必追”，以示安抚。
　　待得身后不见追逐人影，闹市近在眼前，离渊才紧了紧缰绳。
　　柳长歌刚想说些什么，却见离渊扭过头，一脸可怜兮兮的模样，对柳长歌说：“阿长，帮爷拿点儿东西罢？”怀里物什这时才显出摇摇欲坠的姿态。
　　柳长歌面无表情自离渊身后伸手拿过大小物件，只留了那个破旧的兔子花灯在离渊手上。一双杏眼透着凉凉的讽意。与方才温润无双的状元郎显然大不一样。
　　离渊含笑看他，说：“这样才像阿长。”
　　“你……”柳长歌看着离渊的笑脸，有些无奈，与离渊相处多年，柳长歌已经不像从前那样容易炸毛了，毕竟离渊就是这样一个人，就算对他生气也没什么意义。
　　不待柳长歌说些什么，离渊便一手提着花灯，一手环着柳长歌自马上飞身而下，直至柳长歌杏眼斜乜，这才恋恋不舍地放开了圈着柳长歌细瘦腰身的手，继而拍马，物归原主，临了还向那倒霉马儿挥了挥手。
　　看着马蹄归路卷暮烟，离渊道：“好了，阿长我们回去罢。”边说边牵起了柳长歌的手，春夜微寒，柳长歌手上带了些冷意，离渊似有察觉，将柳长歌的手握在了手心。
　　柳长歌乐得离渊给自己暖手，倒也不挣脱。一手环着大小物什，低头见不到街面，却毫无犹疑地跟在离渊身后，亦步亦趋。
　　“你买这些玩意儿做什么？”柳长歌越发觉得怀里的物什累赘，便问。
　　离渊在车水马龙人潮涌动之间劈波斩浪开出通路，闻言语含笑意道：“送你啊。”坦荡荡的宠溺萦绕在言语间，唯早已习惯的柳长歌不知不觉。
　　“包括那花灯？”柳长歌看着以烛光代眼睛的脏兮兮的纸糊兔子，有些怀疑离渊送东西的品味。
　　离渊点头，束而不挽的墨发随他的动作摇曳。
　　“品味真差。”柳长歌说得毫不留情。
　　“爷倒是觉得那兔儿可爱得很啊。”顺带替柳长歌分担了一些物件。
　　“拿来唬唬小丫头还差不多。”柳长歌也不推辞，将怀里半数物事交与离渊。
　　“诶——我家弟弟小的时候很喜欢啊？”
　　“你还有弟弟？”
　　“你见过的。”
　　“谁？”
　　“不告诉你。”
　　“幼稚。”
　　人声鼎沸流光溢彩里，离渊与柳长歌一前一后走着，谈笑打闹，不一会儿就走到了柳府门前。
　　柳长歌将将站定，府内便有许多人迎了出来，其中几人呼和着向各家通报状元爷平安归家。
　　“爷，东西让小的来拿罢。”一个青色布衣，眉目清秀的小厮说话便将柳长歌怀里的物什接手了，柳长歌连句“不必麻烦”都未及出口。
　　柳长歌不禁困惑，家中何时多了这多进出之人。
　　离渊不知缘何向柳长歌身后躲了半步，抱在怀里的物什特特遮住了脸。只是动作太轻，并无人发现。
　　那青衣小厮似是看穿了柳长歌的心思，吩咐人将这一堆物什送往韶音苑后，便对柳长歌微笑道：“小的们是谢府派来照应的。”
　　柳长歌细一想便转明白了：“可是希夷让你来的？”
　　“正是。”那小厮说完便跟在了离渊身后。
　　离渊静静跟在柳长歌身后，若非一身绛红，装束不羁，且兼着五分懒散三分贵气，倒像个彻头彻尾的小厮。以至于那青衣小厮一眼看去，以为离渊不过是个替柳长歌打下手的。
　　穿过柳府前院，正厅里外，竟是从未有过的热闹。
　　厅外各色衣着的小厮守着，厅内坐着各式达官贵人，平日对柳府不屑一顾的邻居此时竟聚在这正厅谈笑风生。
　　许是从未见过如此趋炎附势的阵仗，柳长歌下意识回望了离渊一眼。
　　知道那个目光灼灼的男子还在自己身后不远处站着，并得到那人带了点安慰性质的笑容，柳长歌这才踏入了正厅。在那一瞬，柳长歌听见离渊传音：“一会儿回韶音苑，有东西给你，这些人随意应付一下便是。”
　　柳长歌不由莞尔。这一笑，便又做回了温润如玉的柳状元。
　　见柳长歌进了正厅，离渊转身便往韶音苑而去。有些事，需得柳长歌一人面对。
　　柳长歌先向堂上母亲跪行一礼，而后起身向来客鞠了一躬。柳长歌略略扫了一眼来客，除了眼熟甚至叫得出名姓的左邻右舍外，有个坐在母亲右下首的中年男子，虽从未见过，却觉得那副眉眼轮廓似曾相识。男子萦绕周身的肃穆威严与左邻右舍这样的乌合之众全然不同。
　　堂上莫氏起身对着右下首福了一福，对柳长歌道：“这位是谢王爷。”说到异姓王爷，全长安也就只有谢无为——谢希夷之父一人了。
　　柳长歌不禁思索起这般大人物此时拜访，所为何事。
　　且说韶音苑那厢。
　　比起正厅的热闹，韶音苑一如离渊去接柳长歌前那般安静，至多不过正厅声响隐隐传来。
　　离渊抱着一堆礼物推门直入柳长歌卧房，将物什叠放在外间早已被礼物堆满的方几上，接着便转身去了书斋。
　　点灯，取书，落座，离渊将这一段动作做得行云流水，半点不带沾滞。
　　幸得后院无人，否则离渊这般登堂入室，反客为主，早该引起喧闹。
　　离渊在融融烛光里，静候柳长歌真正的凯旋。
　　彼时，离渊袖袋里的碧玉镇纸微染暖意。

作者有话说

拖延癌晚期患者跪求原谅_(:_」∠)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