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子正迷家》西折

23、殿试（1） 离渊若无其

　　离渊若无其事地盘腿坐在柳府后院那棵五人环抱的老梨花树顶上。暮春幽夜清风里，一树梨花似乱玉碎琼般零落，在澄明月色间划落雪色幽寂。一衣绛红的离渊举起朱红酒壶对月豪饮，与这明丽雪白两相对望，成了比夜月更为绚烂的景致。然而柳府前院喧嚣，却无人注意如此绝景。
　　比之这一人一树的妖异，世人显然更在意皇城上空散落开来的夭夭烟火，还有那犹如护城河般蜿蜒流淌的煌煌灯火。
　　此夜，长安万民的喜乐一如被灯火点燃般灼灼，好像此间从不存在悲哀。他们理当如此，谁叫皇家发话，普天同庆。
　　皇家庆什么呢？是庆祝天下又多了一百名士为国效力？还是庆祝天下又有一百璞玉要被宦海催折，最终化成与皇家一般的畸形容止？离渊暗笑，嘲讽自己不胜酒力，不过一壶浮生醉罢了，竟生出这多无谓念头。
　　是了，今日殿试已矣。柳长歌不出离渊意料之外，成了大周朝难得的三元及第状元。
　　此次殿试，替大周科举史添上了最为浓墨重彩的一笔。
　　柳长歌临抵金銮殿时，只觉得被那一屋子华而不实的金色晃着了眼，一边想着满朝文武每日都要在如此恶劣的条件下议事，也是难为，竟忘了紧张，以至于李尘驾到时也忘了看一眼帝王真容。不过离渊一大早用抱怨语气叨叨的一大堆宫规里，其中就有一条不得直视帝王，就算柳长歌记起看一眼，也不会去做。柳长歌不问离渊何以知道这些已成习惯。
　　一阵参差不齐的行礼问安已毕，接着便是满朝肃然。
　　然后，那个坐在高堂上的年轻帝王开口了。先是无关痛痒的慰问鼓励，最后进入正题。这个年轻帝王做得一丝不苟，和传闻里那个严肃认真的王遥相呼应。
　　内侍分发试题时，柳长歌尚有余地心想，真好，他会是个好皇帝。而当柳长歌眼见李尘竟真个端坐金銮殿上，与考生同在时，便下定决心，要辅佐这位王开承平盛世。
　　一般说来，殿试与会试并无什么分别，无非是经义策论，诗词歌赋。如若没有李尘提出的最后一个策问，此次殿试也当与别相同。
　　时近黄昏，最后一道策问终于摆在众人眼前。
　　不知是不是受那个出离叛逆的皇兄影响，见到李尘提出的策问时，阅卷群臣愕然，堂下贡士呆然。
　　李尘问，诸位何以入仕？与四书五经时事政治几无干系。
　　犹疑之间，有人答：“为光耀门楣”，还有诸如“为民请命、报效大周”等等等等。
　　众人提笔作答时，柳长歌在惊愕离渊竟猜中或者说知晓殿试考题，这震惊以至于柳长歌一时忘了将那个烂熟于心的回答付诸纸上；而谢希夷则在挣扎着以命一搏传统，当他站在这金銮殿上，直面百官内侍甚至皇上时，沈筑这个名字便已不具任何意义，谢希夷这张脸是这朝堂之上的每一个人都熟知的，不过是皇上尚未发话，群臣便也唯唯罢了；楚叶则如高高在上的神祇一般欣赏着金銮殿上的众生百态，好像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交卷时，柳长歌将将写完最后一笔，而谢希夷则站了出列，以最正确的姿态，双膝跪地，目光坚定，声音清朗地说道：“请皇上恕希夷欺君之罪。”不理身旁哗然而后窃窃私语的群臣贡士，和爷爷一脸将将发作的盛怒，还有父兄一脸的无奈。
　　堂上的年轻帝王依旧一脸平静波澜不惊，身旁内侍向他解释道：“谢家小侯爷冒名替一个叫沈筑的童生通过了秋闱和春闱。”
　　李尘抬手制止内侍继续，“谢虚寂何在？”
　　谢虚寂苦笑了一下，自百官之中站出。其实监考不力又何止是他谢虚寂一个人的事。不过是因为谢希夷的身份，于是谢虚寂便首当其冲。
　　“臣在。”谢虚寂跪在谢希夷身边，偷眼看弟弟，还对谢希夷笑了一笑。
　　“监考不力，该当何罪？”
　　“轻则降职，重处极刑。”谢虚寂含笑回道，一如他口中的惩罚不会落在他身上，事实上谢虚寂也是这么相信着的，谢希夷不会给谢家添太大的麻烦。
　　“将谢希夷的卷子呈上来。”不知是不是错觉，李尘似乎语带叹息地说道。
　　跳过阅卷考官，将卷子直接呈给皇上，实数前无古人之事，朝堂再次哗然。也许李家人骨子里都有那么点离经叛道的精神，以至于李辜竹爱上离清昼而罔顾性命皇位，以至于离渊干净利落地抛弃皇位，以至于李尘初初殿试便提了这么个别具一格的策问而后又打破陈规，直接取阅谢希夷的卷子。
　　拿到谢希夷的卷子时，李尘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他那个混账哥哥，还有很多年前，跟在垣哥哥身后，总是气急败坏又总是屈服于垣哥哥淫威的耿直而又开朗的希夷哥哥。
　　李尘看到，谢希夷卷子上的署名不是沈筑，而是端端正正的“谢希夷”三字。
　　谢希夷作答甚好，经义策论，诗词歌赋，都难挑刺，而李尘那一问，谢希夷的答案救了谢氏全家。
　　诸位何以入仕？
　　谢希夷答曰：为公允。万民十年寒窗苦读方得入仕之机，然贵胄养尊处优竟可囫囵入仕，实乃不公。余愿以此身开贵胄科考之先，但求一番公允。此之谓入仕因由。
　　“朕以为，谢希夷替考一事可从轻发落。”说着便将手中答卷交与内侍，让考官传阅。
　　与谢家常年不对付的便站了出来：“皇上三思！如此判决恐难服众啊！”
　　“皇上三思！”
　　“皇上三思！”
　　而谢家究竟理亏，竟无一人为谢希夷说话。谢容盛怒当中，只想大义灭亲，自然不允自家人替谢希夷求情。
　　阅毕，经八位考官商讨之后，主考官孟良整合了众考官意见，启奏：“臣等以为，考生谢希夷文才出众，策论言之有物，实可塑之才。又及谢希夷殿试署名为实，如何刑罚当问刑部。”孟良此言，既保住了士人气节，体现一众学士求贤若渴，又将重中之重的判决丢给了刑部，足见当朝元老之圆滑。
　　“读谢希夷最后一道策论。”李尘吩咐身边内侍。
　　李尘自见到谢希夷对自己策问的回答那一刻起，就知道谢希夷是那个可以和他一道与满朝顽固抗争的伙伴。李尘此举，已毫不遮掩地将自己的态度传达给了堂下群臣——他要将帝王实权紧握于手，再不要做那个受群臣摆布的少年天子。
　　四年帝威积蓄，足以让李尘厚积薄发。
　　策论读毕，李尘又问谢希夷：“这可是你替考缘由？”
　　“是。”在地上跪了许久的谢希夷依旧声音清朗地回答。
　　群臣虽曾料想，此次春闱以后，这个年轻帝王必将渐渐收回实权，可他们未曾想到，一场殿试竟引出他们规避了四年，插科打诨了四年的难言之隐。
　　此时此刻，群臣每一言都包含着抉择意味。一旦选错了人站错了队，便是前途堪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