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子正迷家》西折

22、往事 是年，离渊

　　是年，离渊十一岁。在离清昼处学有所成，轻功医理都懂了个囫囵，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时候。
　　那时的离渊还未曾放弃搏得母后的视线。是了，只要视线足以。彼时离渊还不知母后何以无视他的存在，便是知道，也想让母后看他一眼。这个大周皇后对离渊的无视，以至于离渊幼时曾问宫中女官：“宫女姐姐，你看得见我吗？”那宫女自是失笑，只当是个孩子的淘气言语：“殿下又拿奴婢打趣了。”离渊以此确认自身存在。
　　事情发生在御花园。时值盛夏，正是满湖芙蕖盛放之时，汉白玉阑干外，荷叶凝碧，莲华清丽，粉绛碧三色交相辉映，一派烂漫。
　　离渊，或者该说是李垣，立于湖畔静候皇后叶清霜来此赏荷。叶清霜每年盛夏定要来此，已成玉珂宫惯例。离渊从李尘那儿听来这事儿时便觉得，这是让母后注意自己的机会。
　　未几，玉珂宫宫人红粉衣裳葳蕤迤逦前引而至，带得清幽空气更多几分暗香。
　　前引宫人让开一条通路，便见得一位倭堕髻插金步摇，窈窕身披九彩凤的宫装贵妇袅娜行来，端的是母仪天下之风华。此人正是皇后叶清霜。叶清霜身旁是十岁稚龄的李尘，身量才及叶清霜腰际，一袭清爽碧衣，不言不笑，举止得当，与年纪不符的严肃沉静。
　　离渊见此微笑，算好了玉珂宫一行人的行进速度，一个运气，往湖心飘去。
　　叶清霜临抵湖畔之时，所见便是离渊一身红衣自湖心飘然落于眼前，与其身后红莲相得益彰的艳烈之姿。
　　然而叶清霜视若无睹，眼底连半点惊艳涟漪也无，倒是将目光投向离渊身后的满湖莲荷。
　　“今夏菡萏甚美。”若有欣赏意，却与离渊无干。
　　一众宫人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才能不得罪双方，李尘看着母后与皇兄之间的僵持心下五味杂陈，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好在叶清霜身边老婢碧痕说话：“得娘娘一赞，莲荷万幸。”特特咬重了“万幸”二字，意有所指。
　　叶清霜如何不懂，却偏偏装作不知，只微笑看湖光水色。那唇际轮廓，与静立一旁的离渊一般艳质。一眼便能看出二者血缘，可笑二人竟从未对过话。
　　“母后，垣哥哥他……”李尘刚想说些什么，来缓解隐在平静之下的冰冷，却被叶清霜打断。
　　叶清霜说：“阿尘，你要守规矩。”
　　见皇后如此态度，宫人也不敢有所反应。
　　李尘闻言紧了紧拳头，抬头想反驳母后，却看见离渊微笑着对他摇了摇头，修洁食指竖在唇边，一双凤眼似是在说：“阿尘，安宁。”
　　一如两人儿时淘气，藏在暗处看宫人着急时的模样，狡黠而隐带安抚。但李尘却直觉离渊这神色与那时还是有什么不同之处。
　　离渊尚且如此平静，李尘便不再多说。
　　“儿臣告退。”离渊行了个标标准准的宫礼，径自离开。与平日的放荡不羁，不将宫规放在眼里的离渊全然不同。
　　而这些，都被楚叶看在眼里。
　　那时楚叶正进宫做李境伴读，被宫人领着，走到半道儿上被皇后仪仗拦在了一边，只得静待皇后离去。
　　百无聊赖的楚叶在看到离渊离去时，从未对任何物事起过兴趣的心忽然动了一动。楚叶面露惊讶之色，一手抚上悸动不已的心。
　　楚叶见着离渊唇角含笑，眼底隐悲的侧颜，着一衣绛红，半散乌发，更得一分凄艳。楚叶暗想，这大抵能称之为惊艳。只怜此间胜景多渺然，离渊这神色，一瞬过罢，楚叶此生再未得见。
　　很多年以后，楚叶回想自己处处同离渊作对的初衷，许就是想再看上一看离渊那副神情，再感受一遭与这世间真真切切的联系，不过如此而已。
　　离渊收敛神色是因发现了楚叶。
　　楚叶朝离渊鞠了个躬，面带微笑。彼时熟知楚叶之人都当知道，楚叶其人，甚少表情。楚叶微笑，只因离渊让其明白自己是真实存在于世的。离渊点头示意，匆匆离去，不以为意。这是二人的初遇，亦是诸多业障的伊始。
　　自那次与离渊御花园偶遇之后，楚叶学会了时常表露神情。
　　而自那次御花园卖弄无果之后，离渊便时常露出隐带嘲讽意味的微笑了，除了面对李尘。
　　三岁之后，离渊发自内心地珍惜这个亲弟。这是另外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