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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永夜 二十一 ...

  •   二十一

      话说大周朝堂,素分两派,相互制衡。一支是宰相派,麾下百官,鱼龙混杂;一支是东宫派,由东宫旧人组成,百余年来,皆是如此。然至仁宗,亦即李尘掌权,东宫一派,情况稍有复杂。
      先皇景帝不知如何作想,竟让三位皇子在十岁之时都挑选了自己的伴读,俨然一副日后太子是谁还待分说的态度,却又在大皇子李垣十五那年不容分说地立其为太子,倒像是一早便想好了似的。毕竟大皇子李垣行事向来荒唐不羁,朝野上下并不以为立长不立幼的祖训能够成为景帝选立太子之由。朝野上下再一思索大皇子李垣所选伴读,除那谢家希夷是个只会跟着大皇子一道胡闹的主儿外,哪个不是日后的国之栋梁;大皇子太傅也都是翰林院里德高望重才学渊博之辈,这才觉出景帝是早已做好了决定。
      太子甫立,大周朝堂便是一通混乱。
      待到朝野上下好不容易重新站好了队,却又闹出太子继位后禅让失踪这么档子事儿。
      故而当今圣上李尘在朝,颇有爹不疼娘不爱的意味。宰相一派本就为己谋利;东宫旧人对皇帝不甚熟稔;早年的二皇子伴读,在李垣被立太子之后也疏远了李尘;中立的又老神在在地中立着。李尘有时也想,日后若能见着他那混蛋哥哥,定要将他掐死泄愤。
      虽然离渊早年有意识地将手头事务交予李尘处理,让朝野上下明白二皇子能力不俗,但明白能力是一回事,感情亲厚却又是另一回事。以先前的太子太傅,如今的翰林学士孟良为例,此人为官清正廉洁,品性修直,接人待物向来公正。但纵使是这样的人,心底也未尝不是将离渊当作不服管教的儿子,对李尘则唯君臣之义而已。父子与君臣,这之间便有难以逾越之鸿沟。这鸿沟带来的,通常是在无可厚非之抉择间,选择理智倾向的最佳选项,而不会在意皇帝本心。
      追根究底,还是离渊过错。若非他做出那古今第一壮举,李尘何至于如此尴尬。
      尴尬了四年,李尘倒也以雷霆手腕,逐渐树立起了帝王威信。而此次春闱,正是李尘挑选心腹之机。初初登基时,李尘暂停春闱,除了有悼念父皇之意,也有不令人才成为自身阻力之因,而这看似纵情任性的法令,也是李尘周旋良久,方得群臣松口答应。却说春闱初日,傍晚收卷以后,号房之间一下子喧闹起来,不少考生将脑袋伸出号房,交流起先时题目,一副热火朝天模样。看守兵丁见考生欣悦,便也睁只眼闭只眼。 “说来,柳解元以为,今次试题难易何如?”斜对面号房里,一个青年问柳长歌。一时间,周遭几人都问将起来。只左手边的谢希夷与正对面的楚叶不语。自乡试以来,柳长歌之名在考生之间渐渐传开,加之柳长歌这些年来愈发俊秀的脸容,被认出的次数亦是愈多。忽被问及,柳长歌微微一愣,却也还是笑答:“难易适中。”端的是谦和有礼。
      周遭众人又是一阵奉承。
      对面的楚叶一脸兴味地托腮看着,眼底却漫着事不关己的冷意。
      左手边的谢希夷却是垮着一张脸道:“柳兄果真不同凡响,那卷子在我看来,简直存心刁难!”语意间颇有忿忿之意。
      “以谢……沈兄之能,定可化险为夷。”想起临进贡院的那一幕,柳长歌连忙改口。
      谢希夷倒是没在意柳长歌的细致之处,道:“那是自然!这点刁难算得了什么!”我可是要做贵胄参与科举第一人,若不考个好名次,日后如何与皇上、与群臣谈条件。这句话谢希夷没说出口。
      考生们的一时喧闹,终是止于高度紧张之后的困倦。入夜以后,考生们吃过干粮便养精蓄锐去了不提。
      号房终归不比正经房间,一张床是黄土砌成,睡时是床,考试时便是椅;这也便罢了,偏生号房门前,除了一张既是防止考生逃出号房的栅栏,也是考试桌案的横置木板外,竟再无遮拦,抬头便能望见银河泻影,玉宇无尘,还有对面把手兵丁融入夜色的粗糙面庞,目光一错,便能见着呼呼大睡的对门同年。好在暮春时节,天气已是不比先前寒凉,春风拂面倒也怡人。
      柳长歌拂开被风吹起的耳鬓发丝,打算困觉时,脑海里旋即响起离渊的声音:“阿长,如此月色,这么早便睡?”
      有了乡试那会儿的经验,柳长歌再不会大惊小怪,心知这是离渊传音入密,想来那家伙正躲在暗处偷着乐罢。
      这么想着,柳长歌一抬眼却见守着他号房的兵丁对他弯眉浅笑,修长食指竖在唇边,一张平凡脸容竟因这笑,凭添几分艳丽。
      柳长歌便知离渊这是故技重施,放倒了兵丁,易容混将进来。真不知大周朝兵部是如何练兵来的,竟让个偷儿屡屡得手。柳长歌如是想。
      拉过离渊的手,柳长歌竖起食指在他手心一笔一划写道:“这儿可是礼部贡院,你嫌命长么”一对温润卧蚕眉微蹙,隐见怒意。
      离渊竟是毫不费劲地懂了柳长歌所写,再次传音道:“九日不见阿长倒不如让爷死去。”
      离渊这话说得暧昧,然奈何柳长歌这些年来光长智商不长情商,全然未觉。再则离渊向来这么同柳长歌说话,柳长歌已是习以为常:“那便死去好了”柳长歌薄怒已消,便不咸不淡地写了这么一句,面上神色亦是凉凉的微笑。
      离渊方想回话,便听得对面楚叶的传音:“离兄雅兴。”再看柳长歌一脸惊讶地直视楚叶,便知楚叶也向柳长歌传了音。接着又是谢希夷带着呵欠的:“楚叶你夜里不睡,传音吵我作甚。”
      离渊有心探知这二人是否传音,谢希夷又不曾防备,却也得了谢希夷这句话,心思一动,便也在柳长歌手心写了告知。那壁厢楚叶亦同谢希夷解释了前因。
      柳长歌也如离渊领会他所写一般领会了离渊所写。实则二人并未练习过这般说话方式,却凭着昔日一道出题写文章的来往,记得了对方字迹。柳长歌在领会离渊之意的瞬间亦是惊讶。
      柳长歌在离渊手心回以“知道了”三字,离渊便笑得比月色更绚烂。
      “既都醒着,趁着夜色尚可,不如来个夜谈。”离渊边传音边在柳长歌手心写道。
      “好。”楚叶先应。自是传音与三人。
      “诶我还困……”谢希夷还想说什么却让离渊一个笑容生生憋了回去,“困、也得聊,必须聊。”
      “阿长意下如何?”离渊笑问,却是与对谢希夷的笑容又有不同。
      柳长歌若有所思地看了离渊一会儿,才写了个“可”。
      离渊传音转达。
      楚叶最先发话,“既如此,咱们老这样兄来弟去的,岂不生分,我唤柳兄——长歌可好?”楚叶故意停顿了半晌,观察离渊神色。
      离渊岂能不知楚叶那点儿计较,一扭头一眼瞥了回去,没让楚叶见着离渊恐慌在柳长歌心目中特殊地位动摇的模样。说来离渊在柳长歌心目中的地位也不是一个狎昵些的称呼便能动摇的。
      楚叶见状用口型对离渊说了句“可惜”。
      忽感手心有柳长歌指尖的温热勾画,离渊便不再分神与楚叶相争。
      “阿长说他同意了,便宜你这混蛋叫你一声楚叶。”离渊饱含私情地转达。其实柳长歌只在离渊手上写了“好、楚叶”三字而已。
      “我也想叫柳兄长歌!”谢希夷见此亦道。
      “阿长应了,便宜你这蠢货让他唤你一声希夷。”
      “垣哥哥如今倒是愈发无遮拦起来了。”楚叶忽然如此说。
      离渊见柳长歌神色无异,谢希夷愤怒神色不见凝滞,便知楚叶此言仅针对自己。
      “爷倒不知你何曾见爷有过遮拦?”
      “我初初见垣哥哥那会儿。”
      离渊想起了一些糟糕至极的回忆。所幸柳长歌及时在离渊手心勾画起来,用他那点指尖微温将离渊带离了冰冷刺骨的回忆。
      柳长歌不知离渊何以对他感激一笑,却也不问,只是继续写着与三人交谈的话语。
      是夜,不提私情,四人相谈甚欢。
      论政治,几人政见相仿,柳长歌擅提详策,谢希夷深知执行之法,楚叶强于弥补缺漏,而离渊则能以帝王眼光看待物事,讨论之激烈绝不亚于朝堂;论文学,几人均是饱读诗书,文采斐然,出口成章,谈及老庄孔孟,又是一番热烈……
      如此场景,若是让日后深知朝堂局势之人见了,定要惊掉下巴,而让在场四人回忆起来,则定要感念万端,遗憾万分,引致最终伤怀。此是后话,暂且不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永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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