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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节 惟愿重逢 无论是林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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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难得的停战日,尘埃少了许多。残阳投射在战壕上,终于没有了横七竖八的尸体。
姬麝月突然想出去走一走。
不远处原本是一片小树林,早已被战火摧毁,只剩下残枝落叶,黑灰余烬。少女的心中突然升起一种奇异的兔死狐悲之感,焉知自己哪一天会像它们一样湮灭在炮火之中?闻着空气中烧焦了的木头的味道,她胃里一阵翻腾,眼里蓦地就生了雾气。
在一片迷蒙之中,浮现出一个人影,就那么安安静静地靠在树桩边,闭着眼,纤长的睫毛微微抖动。阳光将他的半边脸埋藏在阴影里,似乎散发出光辉。
虽然很俗气,但姬麝月此时的脑海里还是浮现出了一个词。
天使。
一袭白衣的他,映着这凄艳的血光,纯真而又妖冶,绝美而又哀伤。
恍如幻世。
不知不觉,犹如受到蛊惑般,她一步一步上前。
少年睁开了眼,那双眸子深如谷穴,璨若星辰。姬麝月感觉自己一下就被深深吸进去,从此再不可自拔。眼睛像是被下了鸦片,中了毒,再也不能从中离开。
少年静静地不说话,静静地看着她,静静地浅笑。
那一刻,仿佛天长地久。
半晌,麝月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些什么,脸忽然红透了。怎么会这样!羞愧之下她恨不得掩面而去,却觉得还欠对方一个解释。
“那个……”她背过身去,让那仙一般的少年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对不起,失礼了。”
没有回应,身后一片沉默。
难道是走了?她有些奇怪,有些难过,有些不舍。是不是我真的做的太过分了?就那么直直的盯着别人看……根本不是女子应有的品德啊!看来自己真是离家太久了,礼数真的全部忘记了。酸酸胀胀的感觉在心脏处满满的升起,她默默地回过头,不知何时脸上竟已有泪。
少年还在原处,唇角弯起一个美好的弧度。他指了指自己的嘴巴,摆了摆手。
原来是不能说话。
相传日本歌舞伎总是将自己的牙涂黑,用来衬托脸的白皙,叫做“缺陷之美”。麝月非但没有惋惜,甚至有了一种亲切。这犹如天使般的少年也有缺陷,不至于太过高不可攀。
兴许是脸上表情变化得太快,少年扬了扬眉,伸手递过一件轻轻软软的物品,原来是手帕。少女讪讪地接过,那骨节分明的手指让她在心底不由得又赞叹了一番,轻轻地拭干了眼角残留的泪花。
抬头,发现人早已不见了踪影,林中只有满满的月色,影影约约,一如大梦初醒。
只有手中的手帕还残留有他指节的温度。
姬麝月有一种莫名的惆怅。以后再也见不到了吧!也许是距离的千山万水,也许是姻缘的无缘无分,更或许是……天人两隔。战乱从不会手下留情,从来没有子弹长过眼睛,谁又能保全谁的生命?
她轻轻的叹气。殊不知,自己竟就在那对视的一瞬间动心。
情之事,自古无人勘破。
那一夜,彻夜无眠。战场早已赋予了她随遇而安的本领,她已经可以不管不顾的直接躺在地上和衣而睡。长期的睡眠不足让她失去了失眠的资格。但这一夜,翻来覆去,辗转反侧,那个天人一般的身姿却总在她眼前浮现,挥之不去。
第二天,毫无疑义,她的双眼布满了血丝,包扎的时候都有些心不在焉。
“小心!”
眼前一黑,麝月已由跪地直接变成了躺在地上的姿势,身上覆着一个温暖的躯体。震耳欲聋的炮声在他们身边炸响。
“你没事吧。”
很好听的男声,淡漠的礼貌中有着一丝疏离的关心。此时的麝月才看清那张脸。剑眉星目,鬓角如墨,有着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我是萧饮涧。”
少女轻呼,是他!那个上海中学有名的才子,已致远在他校、不问世事的她都听过他的大名。只是……
“我想你也是为了同样的原因来到这里的吧,”仿佛看出了她的疑问,少年眼中一片了然,“姬麝月。”
“你……知道我是谁?”
“我是在你出逃之后来到这里的。”他没有正面回答,却已经让麝月心中一惊:“现在还有人在找我吗?”
“怎么会没有。”仿佛才想起他们现在处于一个极其暧昧的姿势,他有些尴尬地站起,顺手把她拉起来。
“权倾大上海的姬苍雄独女失踪,还是柳川平助的准儿媳。这种风波怎可能一时半会停息。”他笑了笑,似是安慰她。“我得上去了。”
麝月忽然想起,这里是战场,是修罗场,是一个生命绞肉机。他们本不应有闲情逸致在这里回忆过去。
“嗯,”姬麝月颔首,“小心。”
请你,一定要活着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