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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独自逍遥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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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可采莲,
莲叶何田田!
鱼戏莲叶间。
鱼戏莲叶东,
鱼戏莲叶西,
鱼戏莲叶南,
鱼戏莲叶北。”
我站在九曲桥上,旁若无人一字一顿的念着这童年学过的汉乐府歌谣,看着池子下鲤鱼嬉戏,觉得分外应景,却引来院落里各人的侧目。
“小姐!”秋水嘟嘴不满的望着我,倒越来越没有婢女的样子,都是被我惯的。
那日开着门吹风赏景一时陷入沉思,不觉时辰快进,自是被端着药回来的秋水又责备了一通。往后几日看得我死死的,说是不好就不让我这小姐下床。
清醒过来后陆续见了些“家里人”,一干唤我“姐姐”的妾侍们略过不提,反正也没几个记得名字样貌的,皆是些清一色美艳女子,这样说来,我确实单薄了些,一入门便小病了一场,更是给旁人落下病美人的印象,再美的女人身子若是羸弱得生不出孩子,还是会被轻视的不是么?期间夫君的妹妹来请过一次安,这个名唤易如的女子,如同温室的花朵,看得出被保护得很好,样貌端丽,眼神清纯,温婉善良,对我亦是羞羞答答的。我正嫌天天摊坐床上没趣得紧,秋水又经常需要走动,徒留我一人在房内。也不知这是夫君的体贴还是冷落,我房前只有秋水一人伺候,其余若干下人全都退到了离房甚远的地方,有需要的时候才唤到跟前来,也好,我本就不待见陌生人,只有秋水一人我更放心随性露出自己本来面貌,就是有一点不好,平时找个说话的人也难。来了这样一位美人,我硬是拉着她家长里短起来,只望她别走得太快。通过我坚持不懈的旁敲侧击,我终于了解了这个家族的大致结构,竟然很简单,家中最大的是我夫君易阳,下面有个弟弟唤易辰,最小的便是妹妹易如。上面高堂过早离开了人世,下亦无子女。原来我果真是明媒正娶的当家主母,莫怪忽来了这许多时日也没人提醒我去给家中长辈请安,倒是来请安的众美人隐约逬出来的目光却让我心下恻然,有嫉妒,羡慕,不屑甚至鄙视,想来是想坐我这位子的人太多,也不知有多少人在谋算着。
我家那位夫君第二日听闻我醒后也过来探视了一次,温声劝慰我好生歇息,然而无论我怎么看,也似乎找不到那晚温柔缠绵的夫君了,因为眼睛是无法骗人的,无论怎么装,眼内的神色无法掩饰,虽然他依然搂着我状似体贴,我却仍能感觉他的刻意疏冷,似乎想掩饰心底的一些情愫,竟也不望我,我只是觉得他在不耐烦,倒没去深究眼底的那些奇怪的闪动,心下冷然,意识到古代的女人真是一点尊严都没有,未出阁时被人当货物,出阁后又被人当衣柜般熟视无睹。自那日起便再没见过他,也不知窝去了哪个温柔乡。
果然,李荭儿一来便是弃妇的命运么?看来是一早就决定了的命运。
过得几日病好了,便下床在院落里到处走,本就是闲不下来的性子,前几日差点没把我闷坏了。但还是着秋水对外宣称我病体未愈,需要静养,对院子内部众下人也耳提面命威逼利诱了一番,以摒绝院外一干女子的好奇目光,否则端顾着侍郎千金的仪态也能生生把我累死。
一病半月,我家夫君仿似从来都不记得有我这号人物,我也乐得逍遥。对着秋水逐渐把自己本性都表露出来,秋水直说我比以前活泼了,说过去的小姐只知道诗书抚琴,性子羞怯,对下人也从无多言,我听着直觉这根本就是自闭的征兆。秋水总爱八卦些从其他下人那听来的新鲜事,我日日留心听着,终于听出些道道儿,原来我家夫君从商,但不是普通的商人,易阳所创易天门,从茶叶到绸缎,从当铺到钱庄,从客栈到妓院,凡是做大的生意,皆有涉猎,在京城处处可见易天门的标志,外间传闻易家明着是商人,暗地里却是帮天子办事的,若是没天子撑腰,如何能在天子脚下把生意发展到如斯地步,当真是富可敌国了。
易家所住的地方离京城不远,却是风景正好的郊区,旺中带静,一点也感觉不到这里离繁华的京城竟如此之近,府邸名曰:凤堡。竟在天子眼皮底下起了个这样的名字么?凤是人们心目中的瑞鸟,天下太平的象徵。古人认为时逢太平盛世,便有凤凰飞来。凰即皇字,为至高至大之意。凤凰亦是皇权的象征啊,与龙并用,如今天子为龙,易家竟敢用个“凤”字而未被责罚,单单这一点,已说明天子与易家关系不简单了。
“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我低低吟了一句,不意扫到院门外好奇的目光。
我忽然想起刚刚吟唱的歌谣,想是被门外这男子听了去了,我料不到这时会有男子这么无理的在姑娘家的院落前,便恨恨的瞪过去,却见一贵气男子站于院门外,脸上带着笑意,目光明朗,面容温润如玉,如和煦的春风吹过心房。天啊,近来见的美男子也太多了点吧。我本是想着仇视他的,竟被美色吸引,呆呆的不舍得移开目光。
“爷,我们还是赶快过去吧,易爷还在书房等着。”美男子身旁小厮低低提醒着。
只见他回过神来,望着我笑着颔首,我竟不自觉的福了福身子,他转身走了我才懊恼干嘛要对着素不相识的人致礼,他当我是谁?府里一小丫鬟么?看来是夫君的客人呢,这么无理跑来夫人的院落,不禁对自己刚刚的举动气闷。
我着秋水帮我把玄琴端出来,想着音乐能使人心平气和。说起弹琴,当初听闻仇美人说李荭儿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想来这李荭儿正主确实如此的,可如今换到了我身上,休说琴谱了,光是看着那古色古香的玉玄琴便早已不知从何下手,听说此琴还是从家中带来的嫁妆。秋水那日一拿出来我便愣在了当场,还好秋水并非我原本在李府的贴身丫鬟,只因当初李荭儿自尽私奔的闹腾,李家怕在嫁娶中途丫鬟们协助我逃跑,就把原本只在前门服侍客人的秋水调来了给我,所以当我义正严辞的“纠正”她我并非会琴,告诉她当初听到府里的琴声只是教乐师傅所奏,她也并未怀疑。可我在府里实在闷得慌,本想着看看书练练字也不致丢了李荭儿的脸面,偏古时书从右往左需得竖着看,而且无标点,看得我眼睛直犯晕,只得先弃笔搁在一旁,每天一点点的慢慢适应。想起以前看电视剧美女抚琴的镜头,优雅宁静,便觉得学琴也并非坏事,就乘着易如过来给我请安的时候硬拉着她教我,想当初她知道我不会琴也着实惊讶了好一阵子,直望着我露出不可致信的目光,我也懒得再解释,只是笑笑。
数日来我认真用功的研学,从五声到宫调再到十二律,最为我所爱的自然是舞乐和俗乐,因此也学得特别用心,经过这些时日古代音乐文化的浸淫,我竟可以残破的弹出些曲子,自然是让身边听的人直冒冷汗,却让我心情舒畅无比,也管不得身边那些人如何想了。
径自在池边小亭陶醉的抚着琴,口里还哼着不着边的小调,觉得开始适应这里的生活,抬头看看天,虽是初秋,仍旧艳阳如火,秋水在一边帮我扑着小扇,几上放着冰镇酸梅汤,池里荷花盛放,端的是惬意无比。
临月楼,赏景阁台。
“这琴乐听着倒新鲜。”刚刚经过院门口的美男子悠闲的对着易阳笑笑,手中的白子被轻轻抚弄着,目光望着凝夏居的方向。
“让王爷见笑了。”易阳微皱了下剑眉,对棋桌对面男子的过于关注稍稍有些不悦。继续将目光放在面前的棋盘上。
这数日未去凝夏居,不代表他不知道李荭儿在干什么,相反,他时时刻刻关注着居中的动静,着人日日汇报李荭儿的一举一动,就差没亲见了。他不明白为什么会如此关注她的一切,只是告诉自己除了因为这是必须的之外,这个丫头还有些奇特,与寻常家女子不同,他只是想知道不同在哪里,同时,他知道她不过就是她父亲的一枚棋子,他不会忘记她嫁过来的目的,他必须去注视着她的一切,只为了找出她父亲李珩的弱点。
看着易阳有些微走神的征兆,明斯王爷,亦即是那美男子,微微一笑,说:
“易阳,本王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如今天下四分,局势亦不稳,西方琉璃国总想并吞他国以壮大自己势力,频频对周边小国进攻,若是长此下去,难保不会有一天攻来我国。偏北国漠桑又对我国虎视眈眈,伺机而动。南岭蒲国表面上虽然与我国交好,可暗地里和谁结盟我们并不知晓,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们也须得小心。只是你这数年来为我皇兄所做的一切足以让我们掌握大局,做好充足准备,若是真有个什么动静,一时三刻还动我们不得。你现在就稍稍放宽心,切勿摆出这愁眉深锁的样子,分明就是给我这个王爷脸色看。”
两个丝毫不逊色的美男子对弈,真是赏心悦目。
易阳神色凝了凝,微微一笑,说:
“无论如何,王爷还是不可掉以轻心,我们能这么做,别国亦能,所以大家掌握的东西是一样的,端看着怎么运用了。”
“你呀你,一刻不想着国事会吃不下饭么?别为这事烦神了,皇兄自有定夺,现在,安心陪我下棋。”明斯佯怒的望着易阳,眼中的笑意却出卖了他。
“是,易阳自当遵从。”易阳会心回望过去,“只望王爷别光顾着说别人却不说自己,日日为皇上分忧解难,来到我这亦不得轻松,抚春园众美女都进不得王爷的眼,听说这些时日王爷都是在别院独自睡下的,莫不是嫌弃我蝶楼的姑娘吧,那翩翩这么费心的教导可都要白费了。”
“本王只是这几日没寻着让我心动之人,你少操这个心,蝶楼里的姑娘好不好,你看看每日蝶楼的收入即可,勿找我调侃。”
“哦?看来要入得了王爷法眼光是琴棋书画还不行。”
“那是。休说我,倒是听说你日前才刚娶娇妻进门,怎么仍旧夜夜见你陪我在抚春园听曲?也不见夫人在府上走动,传闻夫人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我可是专门为了一睹其风采而来。”明斯丝毫不掩饰揶揄的目光。
“劳王爷挂心,这里离京城虽不远,好歹也要赶一天的路程,贱内自来凤堡那日起身子便一直不爽利,在内室养病,不方便见客。王爷这次恐怕要失望而归了。”易阳直觉想阻止明斯和李荭儿碰面。
“那真是失之交臂了。”明斯亦没放在心上,目光随即转到棋盘上。
两人专注于棋局上的厮杀,再无多言。
这晚又是一个月圆夜。
我临窗而坐。月是故乡明,对我这早没了故乡的人,月下凭吊的,也不过就是古人的一点哀思。不自禁的又想起阴间,白白,黑黑,孟婆,府君老爷,你们都好么?可有挂念我?还是,我只是个可有可无的人,在更早之前,没有我的时候,他们也过得好好的。
一切都是注定的么,命运的齿轮无情的旋转,所有东西都没变,我只是个过客。
过完这匆匆数十年,我还能否与你们相会。
蓦然想起上次月下看到的黑影,是谁,我努力想让自己想起什么,脑子却像浆糊一样,算了,这一切的一切皆是定数,顺其自然吧。
走至琴台,跪坐而下。
捋了捋头发,顺了顺衣裳。
手起,琴动。
每颗心上某一个地方
总有个记忆挥不散
每个深夜某一个地方
总有着最深的思量
世间万千的变幻
爱把有情的人分两端
心若知道灵犀的方向
那怕不能够朝夕相伴
城里的月光把梦照亮
请温暖他心房
看透了人间聚散
能不能多点快乐片段
城里的月光把梦照亮
请守护他身旁
若有一天能重逢
让幸福撒满整个夜晚
月下,凝夏居外。
“王爷?”随从不明白为什么这次王爷又停在了这院前,刚刚那琴声实在是太难听了,根本就是曲不成调,就连他这压根不会琴的人都觉得琴音生硬得难听,虽说歌声还可以,但听惯了蝶楼的歌女如黄莺般的嗓音,这唱歌的嗓子的也就是一般而已,为啥王爷一脸饶有兴味的样子。
“嘘——”明斯做了个噤声的表情,继续专心听着。
抚春园内。
易阳辨认着那远处传来的歌声,日日都在听她那不堪入耳的琴声,似乎有些习惯了,也不觉得怎么难听了,当初知道她不会琴也着实有些意外,毕竟李荭儿美名在外,不会都是她爹帮她造的势吧。这会儿唱的歌倒是成曲成调了,可是怎么听起来这么怪异。
细细辨了下歌词,突然觉得怒火中烧,眼神转暗,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
“爷?”仇翩翩本是偎在易阳身上,感觉到他身子突然变得僵硬,纳闷的抬头。
不想正好承接上易阳俯下的一吻,仿佛在发泄怒气一般,原本环着她肩膀的手也越收越紧,直箍得她越来越痛。
可是她却不喊痛,任由易阳用这样的方式对待她,只因为,爷很久没吻过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