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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游园惊鸿 暮 ...

  •   暮云收尽溢清寒,银汉无声转玉盘。
      转眼间已经快中秋了。
      我在这里,呆了快三个月。
      逐渐开始适应这里的生活,因此也不再拘于我那小小院落,闲时便出去走走,才发现,这凤堡是真的大。
      从前门走到正厅需要小半个时辰,有八个偏厅,一栋主楼四个主院十六个别院,堡后仿若一世外桃源,珍奇异兽无数,林木蓊郁,百花吐颜,可见打理这地儿的人是极其用心的。
      主楼自是易阳平时住的临月楼,也是全堡最高的地方,我虽没上去过,可是听名字,也知那地方是堡里离月亮最近的地方,真好,月亮之于我,竟好像娘家一般,只因在阴间,这望舒便是一直陪在我身边的最亲切之物,不言不语,却又柔和温暖,像母亲的目光一样。楼下是书房,楼上是睡房,想来易阳平时与几个亲厚之人必是在此书房议事的,所以自始自终没让女眷接近过。院落周围也都是些男侍,显得整座楼尽是阳刚之气而丝毫无女子的柔媚之态,休说接近了,女眷们路过院门口也会走快几步,只因楼里给人的压抑感,庄严阴森得甚至有些恐怖。
      四座主院里,抚春园自不用说,凝夏居即是我现在住的院落,据说也是四院之中景致最好的,是真是假不得而知。
      挽秋阁是易如的居所,比我的凝夏居稍小一点,布置的小女儿家娇态尽显,一看就知道是大家闺秀的闺阁,那时枫叶开始红了,满树的火红灿金煞是惹眼,我竟一时看的痴了挪不动脚步,后来还是秋水连拖带拽的把我揪了回去,但之后那里也成为我最常去的地方了。
      至于赏冬院,是那个我至今未见过的小叔子的,我自是不敢往小叔子的院子去溜达,但是好奇还是有的,好几次在院门口驻足往里面窥望,也没望出个大概,印象里徒留几支光秃秃的腊梅,只能待得以后有机会再进去参观了。
      四院建于主楼的四个方向,我的凝夏居座东望西,从现代风水学角度来说不是最好的,但是在他们这里却有主位之意,看来本来就是为易阳正妻准备的。但从另一角度出发,却觉得我那夫君在暗喻我得陇望蜀,似乎把我想成贪得无厌之人了,心下暗自有些好笑,政商联姻本就是为了谋取更大的利益,到底谁更贪心些呢?
      其余十六别院分别让其他妾侍和客人居住,想来那仇翩翩竟可住进主院之中,可知她在相公心里的地位,春为四季之首,竟也给了她,这荣宠怎么看也不是一时的新鲜劲,端看她那狂妄的样子乖张的行为,莫不是被宠出来的吧,都欺到我的头上来了,我那相公也只是呵斥几句,小惩大戒一番而已,并没有真的对她怎么样。我心下黯了黯,就算他又是一个宋文斌,我也不是那苏红薇了,如何肯再次任人宰割。她不来招惹我便罢,若是来了,定要百千倍奉还。
      我又一次夜归走在这林荫小道上,只为了更清楚看到那差点就圆满的银月,堡里到处都有挂灯,偏我就往暗处走,反正在堡里,也不见得有多危险。
      我觑了个空跟秋水说觉得冷,叫她回房拿件披风给我,其实只是想把她支开让自己稍稍安静会,她千叮咛万嘱咐叫我不要走开,我答应后她才去了。
      其实根本勿需紧张,这凤堡虽大得我至今还没走完全过,可是从挽秋阁回凝夏居的路我还是认得的,况且我那相公让我在此自生自灭,压根就不会去我房里寻我,偏偏秋水那傻丫头直说是姑爷为了体贴小姐的身子,每日还着人问候来着,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来了。我不禁轻笑出声,可怜的秋水,还不明白你家小姐已经被人彻底遗忘了么?
      我举步轻移至廊外池边,哼着刚刚从易如那学来的琴乐,柔柔的跳起舞来,许久没有跳舞了,自从嫁给了文斌,连自己曾经最爱的舞蹈也丢下了,如今换了这身子,自是有些不适应,不过这李荭儿身子还真是柔软,我跳了不一晌便越来越顺。觉得自己对这身子是越来越习惯,越来越喜欢了。古有南朝陈·徐陵在《杂曲》文:“舞衫回袖胜春风,歌扇当窗似秋月。”我这手里有把扇子应该更完美,这会儿,只能把水袖当扇了。
      舞毕,微有些汗,顺了顺有些凌乱的头发,拿出随身带的巾子正准备拭汗。
      忽听得秋水惊呼一声:“姑爷!”
      我迅速回身望向长廊,诧异的说不出话来。
      这人,在这多久了?不会被他全看到了吧?呀,真是窘死了。
      “夫君——”我飞快望了他一眼然后低头,摆出小媳妇面孔,头朝下垂四十五度,顺便掩饰我的窘迫。我没看错吧?为啥他眼里似乎闪着怒火,还夹杂着一些——□□?
      他眼睛定定的看着我,许久不说话,我也不敢抬头,不知他在看什么,秋水亦不敢动。
      仿佛过了许久,才听得他声音传来:
      “扶你主子回去休息吧,这里夜凉,小心着身子别又冒了寒。”乖乖,又在下人面前扮体贴。
      “是。”秋水半福了下身子,赶着过来给我披上披风,扶着我往凝夏居方向走,我经过他身旁的时候抬头望了望,感觉到他身上蓄势待发的气息和眼里的火焰,我突然很想笑,强忍住了,但相信眼里的笑意骗不了他。也罢,让他自己去生闷气算了,也不知是哪位给了他气受跑来我这置气,我才不理他。礼也未施就径直扶着秋水走了,但背挺得直直的,就是要留给你一个绝美的背影,你自己气闷去吧,呵呵。

      话说中秋临近,府里看来挺重视这节日,大半月前就开始布置,待得中秋那日已是张灯结彩,处处透着喜庆,听得易如说中秋在他们这称作团圆节,人们每年到了这个时候,都会做些赏月,祭月,观潮,吃月饼的活动,这和我们现代挺相似的嘛。据说我那相公近几年每年中秋都被皇上招进宫里一同过,今年因为新婚,特赐回家过节,真是皇恩浩荡啊。这官不官民不民的,让我实在看不通透。
      下午闲着无事,便又去了挽秋阁找易如聊天。
      “嫂嫂,我们都托了您的福,才能和大哥一同过节呢。”易如一边轻声和我笑言,一边着手做着荷叶灯。我初时看到这灯便觉得新奇,它既不像龙灯那样需要缎子或布质的龙灯衣子。也不同于形态各异的散灯那样用纸糊蔑扎。而是把一张荷叶连柄摘下,在荷叶中心连着叶柄的地方穿一个小孔,插一支点燃的蜡烛于其上。晚上赏月之时把灯放在活水之上,许下心愿,让灯顺水而去,便算是祭月的一种形式了。入乡随俗,我也跟易如学着做起来,其实下人们都是准备了很多的,不过总觉得自己做的比较诚心,菩萨看到了也许让我打个尖,愿望也能早点实现呢。我不禁嘴角含笑。
      “妹妹别这么说,可能恰巧皇帝他老人家心情好呢,就借着我的名头放了你大哥回来,我可不敢居功,况且了,按我说,你哥不在我更安心。”我促狭的眨了眨眼睛。
      “嫂嫂还是这么怕大哥么?大哥自幼就是冷性子,表面好像漫不经心,其实对家人都是极好的,嫂嫂莫要被大哥的表面骗了。”易如扑哧笑了出声,摇了摇头,对我畏他大哥若虎不可置信。
      我不置可否。
      “听说——今年明王爷也来同我们一起过节。”易如满脸含羞。
      我瞧出些端倪,“哟,莫不是我们易家大小姐的心上人吧?”
      “嫂嫂!”易如脸更红了,嗔怒的看了我一眼,我忍俊不禁。
      正说着笑话,易如的贴身丫头小环进来通报了声,说是有客人来了。待客人进得屋里,我才觉得面熟,似乎哪里见过。秋水在旁提点了句,我才想起这原来就是我家相公的小妾之一,唤白若雪。我这回细细打量了下,真是人如其名啊,肤白胜雪,五官不是特别精致,但也算得端正,颇有小家碧玉的风姿,俗话说:一白遮三丑,何况她本就不丑,更是衬得气质卓然,不怪乎被我那夫君看中了,好一朵柔弱白兰。她进屋来先对我行了礼,才转向易如,似乎一点不意外我出现在这,只怕是早就知道了。我微微点了点头,算是还礼了。
      她也不拘谨,随即坐在下座,看得出易如和她很熟,正和她寒暄着,我微笑的看着这一幕,这白若雪倒是不见得对我有什么敌意,气质和易如相仿,都是柔弱的仿佛随时需要人去保护,莫怪乎秋水曾经说过,除了仇翩翩,姑爷最宠的就是这白若雪了,隔几天总得去她院里坐坐,前晚那人在走廊里见了我之后似乎也是在这白若雪院里歇下的。这深府大院里,最多的就是那些个是是非非,我不用着意去问,早就会一丝不落的传入我耳中。也许是某些人故意让我知道的也不一定。
      再次打量她,我竟然带了些比较的意味,这位白若雪自是比不上李荭儿的花容月貌的,但是气质淡雅从容,似乎从来不想着去争什么,可能就是这股子心性把我那相公吸引了。
      “夫人,许久未能给您请安,只因妾这身子从天一转凉就不爽利了,听说您病刚好,更是不敢去叨扰怕又让您染上,还望夫人见谅。”语气谦恭,眼里也很真诚。
      我慌忙说:“切莫这么说,在这屋里的都是姐妹,以后唤我姐姐即可,您身子不好,可要着意将养好,切不可强撑着,可看了大夫?”我忘了自己只有十六岁,算来算去,我进府最晚,年岁也是最小的。一时倒是没想起来。
      “看了的,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这是旧疾,只能慢慢调理了。”她谨慎的斟字酌句,半点不敢提到我那夫君,生怕把我触怒了。只怕府里的风言风语她也听了不少。可怜的人儿呀,受了委屈也不敢对外诉。
      可我偏要往那上面绕,我带着笑,说:“相公也真是的,怎么能放任妹妹你在这冷天里还往外跑,这两天正有些起凉,你再加重病情相公可又要心痛了,我可担待不起啊。”
      白如雪的脸霎时更是一点血色也无,料不到我直接挑明了说,不知道该如何接我的话茬儿,只能愣在那里。
      “嫂嫂,你又捉弄人了。”易如笑着睇了我一眼,对白如雪说,“你别怕,嫂嫂逗你玩呢,她呀,就是这性子,熟了以后你自当知道的。”
      “呀呀呀,你这是置我这个当家主母于何地,我摆摆威严你也要戳穿我的脸面,我以后还怎么在下人面前做人啊,呜呜呜”,我拿着手巾遮面假哭,这易如,原本多大家闺秀的一个人啊,怎么也被我同化的伶牙俐齿了。
      身边的人俱笑出了声,尤其是秋水和易如笑的最大声,徒留白如雪仍是一脸茫然。

      秋月照白壁,皓如山阴雪。
      终于到了夜晚。
      今夜设了家宴,以前日子想装病容易,这种时刻也不能继续装了。我作为易阳的正妻第一次公众场合露面,自是轻率不得。下午回了院子秋水便着了些下人帮我装扮拾掇起来,我本不喜欢打扮,只因古时化妆过程实是复杂,休说别的,单是那敷铅粉,抹胭脂,贴花钿,贴面靨……就把我听的鸡皮疙瘩一身,好端端的贴这么多东西干啥,而且比之现代化妆品更是粗糙,好好一天生丽质的人,硬是化成了人不人鬼不鬼,我坚决的拒绝了他们自认为漂亮的化妆法,决定自己来上点淡妆,其余的头发什么的只能任他们去弄了,总之别把我脸变成猴子屁股便成。
      所谓人要衣装,那淡红色的镂金衣裳穿在我身上说怎么好看也不为过,我对着铜镜照了又照,perfect,我笑笑,一时竟望着自己痴了。淡妆犹如未画,却显得五官更精致了些,恩,这就是我要的效果。
      “夫人,您真好看。”丫头们纷纷赞叹。
      我微微一笑,也不说话,径自出了房。
      众人跟着我走出院门,直往主厅去,浩浩荡荡一行人,端的是当家主母的声势浩大。
      经过回廊,想起上次在这遇到易阳,我不禁停了停,望着廊外远处的池水碧波荡漾,心里也漾开了一阵涟漪。
      秋水等人纳闷的看着我,再看看廊外,实是不明白我沉思什么。
      “小姐,姑爷还在等着呢。”秋水开口。
      我回过神来,正准备迈步继续前行,突然眼角扫到池边树下一个影子。
      黑衣黑裤黑袍黑头发。
      不认真看很难辨认出那里有人。
      可我却仿若见到了故人。
      我差点冲口而出那个名字:黑黑。
      是你么?是你么?你真的也跟我来到了这里?
      我开始步履凌乱,跌跌撞撞几乎想用最快速度扑过去确认,只求看清那张脸。然身边众人惊诧,纷纷用手拉着我,急急在问:
      “夫人?夫人你怎么了?”
      我管不得这么多,挣开束缚,只顾着向池边跑去,眼看着越来越接近。
      一瞬间,那黑影仿似一缕黑烟,形随风动,竟起了变化,未待我跑近,已渐渐淡去。独自飘散在夜幕下。
      等到得树下,我便什么也看不见了,徒留树叶沙沙作响。
      我呆呆的看着那树,仿佛想把树干看穿。我深信自己没有看错,那就是黑黑,可是,为何不肯与我相见呢,我悲愤至极,跪坐于树下陷于深深的哀思中,不自觉落下两滴清泪。
      “小姐!你又魔怔了。”秋水担忧的看着我,我从她眼睛里读出了她的想法,分明以为我又寻短见。
      她双手拉着我,仿似害怕我往旁边的湖里跳去般紧握我手腕,我只得无奈笑笑。
      众人皆惊。为我的又哭又笑。
      又过得一小刻钟。
      我收起情绪,慢慢起身,打点了下行头装扮,仿若无事发生,缓缓走回长廊下。
      秋水最快反应过来,扶着我继续前行。
      后面众人跟上,无人再敢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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