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莎行》秋水凝露

4、庭院深深 一

　　一觉便睡到次日晌午，醒时浑身酸痛，头脑还有些昏昏沉沉的发热。
　　莫不是放纵的代价么。
　　那个我唤作夫君的人早已寻不见身影。
　　我着力的撑起身子，环顾四周，竟是静悄悄的没人。
　　“秋水。”我朝门外唤了唤，无人应答。不会昨日还是新娘，今日直接被人贬做下堂妇了吧，看昨日他的态度也不似很不满意啊。
　　我摸索着起床，看着床角有崭新的衣服，应是给我准备的，我拿起来看了看。这古时的衣物还真是精致，连亵衣上的花都绣的如此细腻。昨夜由于太过疲乏，倒是没怎么留心这些物什，如今看着这些，竟觉得留在这里似乎还不错呢。
　　女人果然是物质的，见到漂亮衣裳就挪不开眼睛。
　　我试着自己穿衣裳，刻意忽略身上一些刺目的淤青，昭示着我昨晚的放浪形骸，不会让古代男人觉得我是□□□□吧？毕竟一个大家闺秀对着那闺房之事应该“一无所知”最好不动跟个木头一样。
　　我刚穿上亵衣，便见有人推门而入，我忙把被子覆身上。见是秋水，才松了口气。
　　“小姐，您起来了。奴婢进来看您几次您都在睡，姑爷嘱我不可吵醒您，这晌午都过了，您的饭菜我都热过三回了。小姐，需要沐浴么，还是先上饭菜？”秋水这一进门，不但嘴没闲着，手也没闲着，忙着布菜。
　　“先吃饭吧，”我看着桌上的食物才发现自己有多饿，“可是我还没穿衣。”
　　“噢！”秋水突然了悟，忙急走至床前替我穿衣，看着我身上的淤青，竟说了句，“姑爷下手也太重了吧，小姐的皮肤可娇贵的很，怎么经得起这么大力啊。”我的脸蓦的更滚烫了起来。
　　“秋水！”我嗔了她一眼。
　　她浅笑的做了个捂住嘴巴的表情，我才转过目光不看她。
　　帮我穿好了衣，她递了个小铜镜到我跟前，帮我用梳子顺了顺头发，我揽镜自照，才发现昨日仇美人说得有失偏颇，这李荭儿长的比那仇美人可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单说气质一样，那仇美人就拍马都追不上了，水汪汪的大眼睛似乎随时都可以垂下泪来，让人看了忍不住心疼，淡淡的眉，樱桃小嘴，那一头秀发尤其出众，不用梳便自有一股风情。所以说，女人的嫉妒心是很可怕的，仇美人只怕昨日是深受打击才口不择言了。
　　秋水扶我起身，我站立起来的一瞬间就差点撑不住倒回了床上，这李荭儿的身子未免太娇弱了些，经昨晚这么一折腾，竟是连站都站不稳了么。
　　“小姐！”秋水惊呼了声，急急扶住我，探了探我的额头。
　　“小姐，您莫不是着了风寒，身子怎么这么烫呢？”我这才想起来，昨晚李荭儿先是跳了池，后我又在沐浴时睡着了，这千金小姐的身躯怕是早病了，只是我竟只以为这是借尸还魂的不适应，并没有深究。
　　“秋水，今日的饭食有粥水么？我想喝粥。”以前生病时都是自己褒的粥，香软绵滑，不知道这里有没有呢。生病更需要补充体力和抵抗力。这我还是知道的。
　　“小姐，这里不比南方，很少有这些粥食小品，不过若你要吃还是可以叫厨房做的。如今你发热成这样，我得先禀报姑爷，请个大夫来看看你。”
　　秋水将我安置在床上，掖好被角，转身飞奔出去了。这丫头，来到这陌生的地儿还学不会稳重，就怕回头得叫人看了笑话去。我好笑的想。
　　屋里又是静悄悄的，我无力起身，可也睡不着，刚才睡醒呢。
　　想起《诗经》中的《周南.桃夭》。倒是符合我现在的境遇，不自觉轻吟了出来：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如今我身处何处也不知，住的地方叫什么也不知，家中有多少长辈也不知，又如何“宜家宜室宜人”呢，倒是“情敌”的名字让我记清楚了，呵呵。
　　径自傻笑的，便听得门口传来脚步声，依然是人未到声先到：
　　“这都晌午了吧，怎么还未起身？莫不是病殁了在里头无人知晓吧。瞧她身子骨单薄得似一阵风都可以吹走。”显是跟屋外的人说的，但却大声到足以传入我耳中。
　　我勉力撑起了身子，好歹坐起来，掠了掠头发，让其稍微整齐一点，这叫输人不输阵，虽我睡在病榻上，气势不能输给她，反正这梁子是结定了。
　　她进屋子仿若是进自己的房间，也不敲门，径自推开了便踏进来，身后照旧跟着二个拖油玻璃瓶小美人，看我仍在床上，凉凉的嘲讽伴随着她尖刺的魔音传来：“我们的大当家主母这会儿还躺在床上呢，披头散发的，怕不是连丫鬟也不要你，自己寻着路走了吧。若是这样，姐姐我这倒有几个机灵的丫头，妹妹想要便开口，我怎么也会把妹妹照顾好，护着爷的脸面的。这易家上上下下，哪儿少的了我的打点操心。”仇美人看着桌上刚刚热过的饭菜，一脸嫉妒神色。
　　“劳烦姐姐挂心了，昨晚爷闹腾得妹妹到今晨才得以安眠，也不敢深睡，就怕姐姐来了无人招呼失了礼仪，这不，一直等着姐姐来呢。你也知，当家主母不好做，最不好当的，就是每日得等妾侍们过来请安，正所谓，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嘛，姐姐的规矩倒是学得挺好的。”别以为我听不出你老以“姐姐”自称，想在这家里做“最大”的，没关系，你要比老，我还没敢跟你比呢，想我这会儿“风华正茂”，秋水不是说我年方二八么。
　　“你！”美人眼睛又开始往外喷火，莫不是想变身哥斯拉吧，嗯，扯远了。
　　“别以为你现在有什么了不起的，爷看你，也不过就一会儿的新鲜劲，我认识爷都多少时日了，爷身边美女无数，这两年纳的小妾也不少，每次玩不过两个月就厌了，你这身无半两肉的干瘪丫头，指不定爷两天后就把你忘之脑后。”我的身子干瘪？我低头望望自己的身子，还好，我望起来挺匀称的，自是比不上仇美人那波霸身材，但我还挺满意。这美人果然经不起激，越说越沉不住气了，就这水平还敢来我这踢馆子，怕是一旁的下人早躲到一边偷笑去了。
　　但她刚刚提到了新鲜感，还是让我黯然神伤了一小会儿，文斌，你给的伤痛竟是这么难以痊愈么。甩了甩头，不让自己再想，刚想开口，便听得门外清朗的男声喝了句：
　　“你在这里做什么？”男子缓缓走入室内，身后跟着秋水，我毫无意外的看到了昨夜那熟悉又陌生的“夫君”，白日看更俊朗了，穿着一身宝蓝色的袍子，修颜束发，眼睛熠熠有神，微抿的唇竟让我觉得性感。
　　我故作羞怯的低头掩住嘴边的笑意，只因看到仇美人的脸白了白。
　　“爷。”她怯怯的叫了声，仿佛从没有大声说过话。
　　我惊异于一个女人翻脸如翻书的本事，这个我倒是需要学习一下，好歹可算是生存本能了。
　　“你不在抚春园呆着，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记得今晨嘱咐过你不用过来凝夏居，你倒是没听进耳子么，我刚想去抚春园听曲子的，却没寻着人。”我家夫君带着微怒的脸，却让仇美人眉开眼笑。
　　“爷，您要听曲子么，妾这就回去准备，您随后便来可好？”仇美人再也无心搭理我，一心只在这男子身上。
　　“嗯。”夫君随便应了声，眼光却落在我身上。这人，哄女人还一套一套的，我怎么赶也赶不走，他一句话就让那美人满面笑容心甘情愿的带着身后两个拖油瓶走了，到了现代，指不定又是一个宋文斌，怎么我不管哪一世碰到的都是这种货色的男人啊，真是心冷。不过他把仇大美人哄走了，我就不用再硬撑，虚弱的对他笑了笑：“夫君。”
　　他淡淡的看着我点了点头，昨晚一夜温存仿似根本没发生过。
　　我心下竟有几分失落，没再说什么。
　　“你先歇下吧，大夫在外头。”他扶着我躺下，秋水落下了帐子，再请了大夫进来。
　　我把手递了出去，只见这大夫低眉顺眼，一点不敢往别处望，入得室来只是专注的在我手上切脉，然后顺便问了一下秋水我昨日的情况，最后微微的点了一下头，便出了房。
　　听得大夫和我那夫君说了一下我的病情，我只听到说什么“确是风寒”，“寒毒入侵”之类的，也听不真切，便不再费着精神听了，随后听到夫君叫秋水跟着大夫去开方子取药。室外便安静了。想来我那夫君还真得去仇美人那听听曲子，逍遥一下。如此这般，我这新妇还真的很快就要变弃妇了呢，病着无人理的凄惨状况也不是第一次有了。
　　昏昏沉沉的便又睡着了，只觉得自己越来越冷，在这世上，竟是没有一处温暖的地方么，回想到自己的前世，委屈的眼泪不自觉掉了下来。隐约的感觉到有个人在帮我拭泪，是谁呢，想睁开眼睛，却怎么也睁不开，算了，醒来也许发现只是好梦一场，更令人神伤，就让我一直在梦里吧。

　　也不知自己睡过去了多久，醒时天已黑尽了。
　　一身虚汗。
　　但觉身子倒是轻了很多，缓缓起身，扶着床沿走得两步，似乎也并非早时那么虚弱了。
　　于是便再挪了下步子，走近窗边，轻轻推开窗门。
　　月光皎皎，似温柔白纱披散裹在身上。
　　我望着那月光，想起了阴间的紫竹居，逢月升起之时，紫竹叶熠熠生辉，反射着紫银色的光芒，笼罩着我小小的院落，突然鼻头一酸，禁不住落下泪来。
　　明月何皎皎，照我罗床帏。
　　忧愁不能寐，揽衣起徘徊。
　　这不正是我如今的写照么？虽心境不同，愁绪倒是一样的。
　　径自抽泣着，忽觉有人推门而入，我慌忙止泪。
　　“小姐，您醒了？”秋水眨着迷蒙的眼睛，似乎刚睡醒。
　　“小姐您哭了么？”秋水似是不解的望着我，显是被我的哭泣声扰醒的。我纳闷。
　　“你在门外睡？”我有点难以置信，这似乎已经进入初秋，怎么能在室外睡觉。
　　“唔，姑爷嘱我今晚守夜，怕您醒了找不着人。”她揉揉眼睛，似乎清醒了。扶着我坐在桌边几凳上，“小姐您应该饿了吧，厨房留了糕点，大夫开的方子可是要饭后服用，您先吃点东西吧。小姐您可知，您足足昏睡了两日呢，可把姑爷吓坏了，每过几个时辰便来看看您。还好大夫说您只是由于舟车劳顿，又染了风寒，没什么大碍，否则莫不把姑爷着急坏去。姑爷可紧张您了，嘻嘻。”
　　眼前浮现那男子的英俊面容，我竟然心有一丝挂念。
　　随口问了句：“他呢。”
　　“听说今儿个来了贵客，姑爷应该是抚春园歇息了，听兰香说每逢有客人来，都是在抚春园招待的。”
　　我心下黯了黯，没做声。
　　秋水不多久便端来了一些精致的糕点，我看着叫不出名字，随便捻了几块来吃，一吃才知道自己饿了，遂不禁有些囫囵吞枣，不意竟被糕点呛到，连咳了数声。
　　“小姐您慢点。”秋水轻拍我背，忙递了杯茶至我唇边。
　　我就着喝下些茶，才慢慢缓过气来。
　　“不吃了。”我将糕点推开。环顾四周。
　　我就要在这呆一辈子了么，无论怎么看都似笼里的金丝雀。
　　我起身，踱至门边，竟想出去。
　　“小姐，您要去哪？您身子还未好，切不可出去吹风。”秋水慌忙将我欲推开的门掩上。
　　刚刚不是在窗边早就吹过风了么？我诡异的笑笑。也不阻她。
　　她将我扶至床沿坐下，嘱咐两句，便去厨房煎药。
　　她前脚离开，我随后便将房门打开，一览院内景色。
　　不远处水池内躺着几朵莲花，在月光下越发柔媚。池上九曲一桥，别有一番流水人家的味道，邻水建有假山，再往远处望，便是一个又一个的院门，这屋子，究竟有多大呢，目光所测似乎望不到边。古时的房子都这般大么，不比在现代的寸土寸金，人人为了那几十平方米的安身立命之所日日劳碌奔波。还是，只是这里特别大。
　　这又在在的告诉我，我嫁的，并非平凡人家。
　　有多少女人为了进这门槛需争个你死我活呢，为了一个男人烟视媚行，争奇斗艳，只因那随便睇过来的一眼，可是这样的家族要的是门当户对吧，强强联姻不论古代还是现代都是强权们奉若圭臬的宝典。女人对他们来说是商品，没人在乎女人的感受，稍稍有些才貌的，只不过变成更大的筹码罢了。莫怪乎那仇美人认为，嫁给夫君的，是侍郎家的女儿，不是我。只是有谁知，我并不稀罕这头衔，巴不得脱离这地方，这岂不是很可笑么，千方百计想进来的进不来，一心想出去的也出不去。
　　一入侯门深似海，也不知这到底是什么侯，呵呵，除了从秋水口中知道自己的夫君名唤易阳，其余便一无所知，如此轻易便委身于这样的男子，也不知是福是祸，不是不在乎的么？
　　远处隐隐传来些丝竹声，想是富家子弟们的寻欢作乐，不是说有贵客么，看来声音是从抚春园传来了，似乎还有一些轻浮浪荡的调笑声。
　　想象着抚春园里的光景，心里不由的恼怒了下，却忍不住倚着门边听得更仔细，分明就是想听到谁的声音，偏偏心里不承认。更恼怒自己为甚会有一丝的不开心。
　　就这样胡思乱想间，忽见一影子闪过，似是相识，又有些朦胧，下意识想抓住些感觉，偏又没法集中，只能生生的望着黑影闪过的地方，愣在了当场，心头却莫名浮现一丝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