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告死（5） 拢起遮盖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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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暗红，半开的窗帘轻轻漂拂，宛如血色纱裙。
书房里很暗，但林郁生却没有开灯。他借着最后一点微弱的日光，在一地凌乱的书报和玻璃碎中翻找着。
一阵刺痛，掌心被划开了一道血痕，但他只是微微一皱眉头，手中的动作不曾停顿。
在这样的境况下，他的镇定实在是让人心生恐惧。
这份淡漠究竟是因为他已经认清了现实呢？还是因为，他仍然，还未相信这个现实呢？
他找到了那份合同，满页的“去死”之上沾满了灰尘，他伸手擦了擦，走出了书房。
“你要的东西。”
方檀神父兴奋地伸出手，仿佛面对着成堆的宝石黄金，然而在他的面前举起的，却是整整一页纸疯狂缭乱的诅咒。
他的手僵在了空中，而一滴鲜血，从林郁生受伤的手掌中坠落。
“嗒”，血滴在那脏兮兮的纸张上蜿蜒拖曳出一条鲜红的尾巴，湿润了干涸的字迹与灰尘，宛如不详翘起的眉角。
“去死……”
就如同水面荡起涟漪，冬日流水般轻柔而冰寒的声音在大脑深处幽幽回荡，方檀伪善的双眼，霎时沉入了恐惧的深渊。
李盛猛然抓住了他疲软的手臂，尖利的军刀轻易地咬进了主人的下颌。
林郁生微垂的睫毛轻颤，洁净纯白的光絮在他的眼中悠悠流转，翩跹而下，装点了那抹仍在流淌的鲜红，仿佛初雪轻吻红梅。
被卡在喉间的惨叫，洒在手上脸上的温热鲜血，让李盛更加疯狂。
“哈哈哈哈哈！”他扯开嗓子放肆大笑着，向林郁生步步逼近，“还来！还来！全部都给我还来！”
染红的利刃刺向咽喉，林郁生没有动，双脚却生了根似的杵在原地，他仿佛已经能听到那即将响起的，刺穿血肉的闷响。
“郁生啊……”那声音由远及近，在耳边幽幽回荡。
一点柔软的鹅黄色在眼角边缓缓亮起，覆盖了沉入黑暗的天色，驱散了纷繁冗杂的喧嚣。
林郁生怔然抬头，流水般的柔光从眼前漫过，让他想起了传说中分隔生与死的三途河。
在光河的彼端，他看见了祖父的脸，不远不近，不大不小，仿佛一个映在水中的虚像。
但那张遍布皱纹的脸上，笑容依旧慈爱，依旧温和，如同阳光，明亮，却终将落幕。
这……是梦吗？
还是说，方才的一切，才是梦？
“郁生啊……”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你踏进了那个世界，那就选择吧……”
熟悉而遥远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在前进和安眠之间做出选择……”
“神不允许祂的子民结束自己的生命，但我们……根本……”
那声音越来越模糊，如同一阵随风而去的叹息。
林郁生向那张淡去的面孔伸出了手，却什么也抓不到，虚幻的光辉亦被黑暗和沉寂淹没。
前进，和死……吗……
刀锋的寒意仿佛在皮肤上游走，蔓延在心中的，是迟来的恐惧。
他的瞳孔骤然扩大，在那一瞬，梦醒了。
军刀落地的余响还未散尽，李盛歪扭折断的手指无力地挂在林郁生的小臂上。
而从右手掌中传来的触感，是筋骨错位的突兀，是逐渐冰冷的油腻皮肤。
李盛双眼翻白，吐出的舌头上淌着白沫，整颗脑袋都诡异地歪斜着，林郁生一松手，他便无力地滑落，被碎骨戳破的皮肤中涌出黑红色的污血。
他竟单手掐死了李盛。
柔光之雨纷纷扬扬地落下，遮盖住尸体狰狞扭曲的面容。
写满诅咒的合同啪一声掉落。
他浑身冰凉得几乎要跌坐在地，但是他没有，他连后退半步都做不到。有什么东西挡在了他的身后，柔软，却冰凉刺骨。
一片柔光拂过他的脸颊，那不是光，而是融于光中的羽毛。
那股冰凉覆上了他的双肩，是一双手，一双仿佛由夜的黑暗和冬的死寂铸成的手。
那双手沿着锁骨缓缓滑向他的脖颈，他的牙齿在打颤，他浑身发软。客厅另一端的玻璃窗上映出了他发抖的身躯，以及氤氲在背后的那团纯白的虚影。
窗外被黑夜淹没的天空中，沉浮着一丝一缕的鲜红，诡秘而妖冶。
“嘿嘿……”鲜红的泡泡裙角在笑声中调皮地抖动。
以镶进玻璃的夜空为背景，她出现在窗前，就像凤蝶从茂密的花丛中翩然飞出一般自然。
但这次，沉睡的黑猫却不在怀中。
那双手因为她的出现而停下了动作。
“我已经等得不耐烦啦，不如，就由我来给你提示吧~”女孩的双唇调皮而甜美地翘起。
袖口上层叠的蕾丝如翅膀般翩然翻飞，她舒展开双臂，足尖点地轻盈地向一旁旋开，而她背后的那扇玻璃窗，也重新展现在林郁生的眼中。
“问题——在你的心中，天使，究竟是什么呢？”
林郁生瞪大了双眼，这一次，他看清楚了，自己背后的那抹白影。
拢起遮盖脸和双腿的四翼，翼下隐隐露出的一截下巴苍白而冷峻，挺拔的躯干上覆盖着蓬松柔软的雪白绒毛，而绒毛之下，竟是苍白的肋骨和骨骼间密密麻麻的眼球。
街上混混，还有屋子里那两人死时，并不是“天使”没有降临，这个昭示死亡的身影，一直都站在他的身后。
其实林郁生并不是第一次看见这美丽又诡异的身姿，只是，如果真的会有神灵来接走父亲的亡魂，他更情愿来的是圣洁美丽，微笑着伸手的白裙天使。
一如大多数人所想象，所希望的那样。
虽然以前他还未曾见过传说中的天使，但这……真的是天使吗？
肩上的手又继续缓缓收紧。
背后的声音冷清响起，仿佛滑落喉间的辛辣凉酒。
“我，不是天使。”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告死（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