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茜夜》倚风螺旋

7、告死（3） 黑色的柏油

　　“他会找上我，会用这种态度问这种问题，即使还没知道那件事，至少也已经见过那张合同。”
　　“尽量让他自己把那张合同交给你，不要硬来。”电话里的声音说。
　　“为什么？”对方的话让方檀有点难以理解，“林海平和林玉生不都已经死了吗，压下这点事对你来说轻而易举吧？”
　　“这只是一个提醒，”那声音毫无波澜，“好自为之，神父。”
　　通话断了，那声“神父”却似乎仍然萦绕在耳边，如同讽刺。
　　烛光依然在温柔地洒下光辉，墙上的玫瑰圣母慈爱地俯视着一切。
　　方檀放下听筒，背光的脸上，阴戾之色无声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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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女人踩着一个男人，会以这种形象被雕塑的神祗只有印度教的迦梨女神。从礼拜堂走出后，林郁生就掏出手机，查到了这一点。
　　看着图片上那青面獠牙，三眼怒视，舌头滴血的女神，他莫名地感到一阵心悸。
　　无论是和中国的神灵女仙，还是和佛教的观音文殊相比，这位迦梨女神都太过诡异可怖，透着一种原始的，泥土与鲜血混杂的气息。
　　究竟为什么，身为佛教徒的祖父会拥有一尊印度教的神像呢？而那写满纸张的“去死”又到底是什么回事？
　　还有，在医院里他所看到的那一幕……
　　林郁生觉得心烦意乱，摁灭了定格在那张图片上的手机屏幕，谁知道一抬头就撞上了人。
　　那个黄色鸡冠头反手把林郁生推了个趄趔，说话时，口鼻都喷着呛人的烟，“臭小子，走路小心点！”
　　站稳的林郁生没有出声，他按了按自己被推到的肩膀，低垂的脸上剑眉轻皱，隐忍的愠怒仿佛浮沉在火山口的焰舌。
　　一阵尖锐的刹车声刺入耳膜，还剩半截的香烟落在滚烫的柏油路面上，烟头的火星还在挣扎着闪闪烁烁。
　　一点鲜血溅到了鞋尖上，林郁生怔怔地面对着眼前的景象，周围的尖叫声此起彼伏，却似乎离他越来越遥远。
　　眼前的一切让他几乎呕吐，但他却像被一只无形的的手扳住了脑袋，怎么也无法移开目光。
　　灼热的风卷着沉闷的腥甜扑面而来，他只觉得双眼正逐渐失去焦距，越发模糊的视线中，一絮洁白的微光缓缓飘过。
　　那抹柔和洁净的色彩在黯淡又浑浊的世界中翻飞回旋，而后，又如落水玉石般沉没消失。
　　又只剩下，这个灰暗的世界了吗？
　　“你眼瞎了啊！都这样了还叫什么救护车，报警吧！”
　　一个男人浑厚的嗓音猛然冲进脑海，林郁生眼珠一颤，如梦初醒。
　　黑色的柏油路，深绿的人行道，还有暗红的血，以及灰白的……
　　一切如常。
　　对，一切如常。
　　林郁生脸色僵硬地，离开了嘈杂的路边……
　　“在你心中，所谓'天使'，究竟是什么呢？”
　　医院里红群女孩的话仿佛情人的细语，在脑中轻柔地响起。
　　他看见了死亡。
　　但他没有看见“天使”，那洁白的，可怖的……“天使”。
　　直到他走进居住的小区，那种异样的眩晕感仍未散尽。
　　他按着胸口稍稍调整呼吸，尽量使自己不去想刚才发生的事，没想到竟在自家楼下看到了一个并不陌生的身影。
　　穿在身上的西服白衬衣已经发黄，卷起的裤脚下，肮脏的双脚拖着破烂的拖鞋——是那位买下了父亲公司后破产的“同学”李盛。
　　林郁生看着那个徘徊着的落魄背影，下意识地四周打量，周围空无一人。
　　但随即他又觉得自己实在是太疑神疑鬼，大白天的，总不会出什么事吧？
　　于是他走了过去，“李叔叔……”
　　那男人霍然回头，把林郁生吓得心头一跳。
　　“……请问你有事吗？”但他还是说得很礼貌，毕竟，对方被逼到了今天这步田地，或许真的有自家人的责任。
　　“让林玉岁把我的钱还来！”李盛劈头低吼。
　　“对不起，爸他已经过世……”
　　“嘿……”李盛咧嘴挤出一声怪笑，“过你个屁的世！那杀千刀的死了，死了就是死了！这是报应，他活该！”
　　“不要侮辱我爸！”林郁生不禁火气上涌，尽管关系不好，但亲人毕竟是亲人。
　　李盛竟真的闭嘴了，那覆盖了半张脸的胡渣抖了抖，眼镜下布满血丝的双眼在少年身上神经质地转动。
　　突然，他伸手搭上了林郁生的肩膀。
　　林郁生一阵战栗，差一点就叫出了声来。那看似亲昵的动作之下，冰冷的刀片已经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李盛低下头伏在他的耳边，那油腻的短发带着一股浓烈的酸臭味扫过他的脸颊。
　　“闭上你的嘴，臭崽子！”李盛压低嘶哑的嗓子，恶狠狠地说。
　　林郁生战兢地将视线移向那颗脏兮兮的脑袋，看到了一口狰狞咧开的黄牙。
　　“带我上你家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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