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砂痣》蓝鱼bluefish

6、 六

　　半个月后，夏荷出院了。
　　可是李诗莹却在夏荷出院的那天晚上，吞吃了20颗安眠药，虽然对生命没有什么大碍，可也把我们吓得够呛。
　　那天李诗莹看到肖芃送夏荷上来后，半个月的委屈与愤恨，全都涌上了心头，她一反平日的嗲柔，气急败坏地当着夏荷的面，对肖芃说：“肖芃，你什么意思你，这么多天连个照面都不打，是不是又被这个狐狸精迷上了，你说，你是不是一直和这个狐狸精在一起？既然如此，你当时为什么又要跟我好？”
　　“诗莹，你讲点道理好不好？夏荷是你的室友，你怎么能说她狐狸精？”肖芃说。
　　“我怎么不讲道理了？她不是狐狸精是什么？刚刚被自己男朋友甩了，又来勾引人家的男朋友！”
　　“诗莹，你不要乱说，夏荷并没勾引我，是我自己要去照顾她的，你不要无理取闹了。”
　　“好！我无理取闹。好！是你自己要去照顾这狐狸精的，我就知道你根本没忘了她！”李诗莹气得小脸煞白。
　　“对，我是没忘了她，我就是喜欢她！”肖芃好像也豁出去了。
　　“好.好好.肖芃，是我李诗莹不要脸，是我要追着你，从今天起我就成全你，在你面前消失好了，到时你可别后悔！”李诗莹这回脸色由白变青，气得嘴唇都发紫了，眼神充满了决绝和怨恨。我们吓坏了，也帮着诗莹说肖芃，昐昐也急了起来，对前肖芃说：“肖芃，你少说两句吧，诗莹是因为在乎你，才这么激动的。”并叫肖芃赶紧向诗莹认个错，可肖芃好像也完全失去了理智，他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李诗莹那变得发青的脸色，不但不好好向诗莹解释，好好哄她几句。不知是故意要气诗莹，还是真得喜欢夏荷，没忘记夏荷，总之他还一直为夏荷说话，说他没有错，为什么要道歉？还说诗莹骂夏荷狐狸精，完全是无理取闹，应该向夏荷道歉。这可不得了，虽然李诗莹喜欢肖芃，当她也是个极为要面子的女孩，估计她原本想闹闹，向肖芃撒撒脾气，是要肖芃说几话好话，当着夏荷的面向她服个软，谁知现在肖芃竟然还当着她李诗莹的面，公开说喜欢夏荷，还要叫她向夏荷道歉，这是她李诗莹无论如何都受不了的。虽然夏荷在此期间，一直向诗莹道歉解释，并说她根本不喜欢肖芃，肖芃之所以陪她，完全是出于同学之谊，可是夏荷这些话，李诗莹听了只觉得夏荷更虚伪，连我们听了也觉得不可信。
　　都说吵架没好话，专拣狠的说。当时我们只当李诗莹说得是气话，可谁知她当真晚上吃了安眠药，还好夏荷细心，发现了李诗莹的异常，我们连忙把她送进了样医务室。
　　李诗莹这一闹，弄得大半个校园都知道了，她与肖芃，算是彻底无缘了。肖芃索性又开始了对夏荷的追求。而我们对夏荷的态度，因为这，又回到了从前。
　　夏荷变得更加沉默不语，郁郁寡欢了，眼中总是透着一种无限的忧伤和悲哀，尽管肖芃又对她展开了爱的攻势，可她好像竭尽所能，像躲瘟神一样地在躲着他。自出院那天肖芃送她回来后，我们就再也没有看到过他们俩人在一起。朱逍遥也再没有来找过夏荷，甚至一封信都没有，听说他毕业了后，真得进了当地的文化局，坐了局长的乘龙快婿。夏荷好像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又好像对一切都充满了恐惧，她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了学习上，除了上课，就躲在图书馆里。而李诗莹，则仍然三不三地要对夏荷发作一番。一天夏荷刚洗了澡，穿着那条主持节目时曾穿过的白色高腰丝绸连衣裙，端着脸盆进来，李诗莹正在练书法，突然她把毛笔一甩，一大片墨汁甩到了夏荷的裙子上，墨汁迅速地晕染开，把一条白裙子变成了黑不黑，白不白。
　　“啊，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当时我们在座的人，都知道李诗莹肯定是故意的，但谁也没有说破，虽然我们觉得夏荷被朱逍遥甩了有点可怜，但我们觉得李诗莹更可怜，因为我们都觉得，是夏荷的美色，让肖芃离开了李诗莹。而那条裙子，更让夏荷的美，添上了一种的说不上的纯结、高贵和优雅。私下里我们都不希望她穿着这条裙子出现在校园，尤其是当我们挽着男朋友的手，漫步在校园里时。李诗莹的这一“无意”行为，无疑让我们的小心眼，获得了一种快感和满足，哼，看她以后还臭美不。
　　我们都静静地等待着一场暴风雨，说真的，我们还没看到过夏荷发脾气，我们四人好像心有灵犀，心里都想，如果夏荷对李诗莹发脾气，我们就帮李诗莹。没想到裙子被泼上墨后，夏荷竟一声没响，默默地马上换了裙子去洗。但眼中似乎有泪在动。我的心里忽然好像被什么抓住似的，紧紧地揪了一下。我知道，这条白裙子是夏荷妈妈留给她的最珍贵的记念品了。这是夏荷亲口告诉我的。
　　记得，那是一个周末的晚上，夏荷穿着这条裙子，与朱逍遥约会后回宿舍，正好我也从外面约会回来，当时宿舍只有我们俩，心情都很好，于是就难得地聊了起来。
　　“夏荷，你这条裙子真漂亮，穿起来简直像个仙女！”我发自内心地赞叹着。
　　“是吗？蓝沁，真谢谢你，这是我妈妈留给我的纪念品，也是我最喜欢穿的衣服了，我妈妈穿了才漂亮呢。”
　　“你妈妈？她是做什么的？一定也很漂亮！”
　　“我妈妈———她——是舞蹈演员，可是在我十五岁那年，我爸爸喝了很多酒，又打了我妈妈，我妈妈就跑了出去，再也没有回来。这条裙子是我妈妈跳独舞《月光》时穿的，因为代表剧团在全省舞蹈汇演中获了一等奖，剧团就把这条裙子奖给了我妈妈。”听出来，夏荷说到她妈妈，犹豫了一下，却又好像无限想往地，想说说她妈妈。
　　“哦，怪不得你的《月光》跳得那么好呢！”
　　“那你爸爸是干什么的？为什么要打你妈妈呢？”
　　“噢，对不起，我只是有点好奇，如果不想说就不要说好了。”控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可话一出口，忽然又觉得自己很“三八”。
　　“没关系。”不知是因为心情好，还是也想能和寝室里的人说说心里话。总之，夏荷非但没有不高兴我问话的唐突，还详细地和我说起了她的爸爸妈妈。
　　原来夏荷的妈妈是唐山人，在那场众所周知的唐山大地震中，失去了所有的家人，从小在孤儿院长大，由于从小就显出了过人的舞蹈天赋，就被孤儿院的院长，送到了舞蹈学院学习，20岁毕业后，回到唐山市舞蹈团当独舞演员。由于人长得漂亮，舞跳得好，加之心地善良，从小在孤儿院长大，没有一般女孩的骄蛮任性，夏荷妈妈当时特别受人追捧，尤其是男孩。夏荷爸爸就是其中的一员，他是剧团里的一名舞美设计师，内蒙人却从小在上海长大，比夏荷妈妈大了整12岁，离婚有一女儿随他前妻，烧得一手好菜，每天，他都会做各色各样的小菜带给夏荷的妈妈，更绝的是，他还会做各种小点心，什么小汤包、豆沙包、缸豆饼、南瓜花饼等等，从小没有享受过家人关爱的夏荷妈妈，从他这里，享受到了一种大哥哥般的呵护、父亲般的关爱，体会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家人般的温暧感觉，自然夏荷爸爸最终也抱得美人归了。
　　结婚后一直至夏荷12岁之前，夏荷爸爸对夏荷妈妈都一直疼爱有加，她们一家也一直过着其乐融融，幸福美满的生活。常常晚饭后，一家人挤在沙发上看电视，爸爸坐在中间，夏荷和妈妈坐在两边，爸爸搂着她们俩，总会笑着与夏荷说“小夏荷是爸爸的小女儿，你妈妈是爸爸的大女儿，爸爸这辈子最开心的是有两个天仙一样的女儿，你们可不准飞走噢！”
　　都说幸福的家庭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12岁后，夏荷突然觉得家里突然变了样。开始是爸爸妈妈，经常晚上讲到钱的事，还常常唉声叹气，而且他们也不那么准时上班了，以前上学爸爸妈妈，都经常没时间送她。现在，突然两人抢着送她上学，或者干脆两人一起送她，后来妈妈会经常晚上很晚回来，而每次妈妈晚回来，爸爸就喝酒，然后与妈妈吵架，最后发展为打妈妈。后来夏荷才知道，爸爸妈妈所在的剧团，因为不景气，常常连工资都发不出了，家里生活一下陷入困境，生活常常捉襟见肘，连夏荷读书与课外学琴的费用，都难以支付，妈妈为了能帮剧团拉到赞助费，能让剧团继续排演，自己也能继续跳舞，就听从了团长的话，常常陪着团长参加各种应酬，有时候还喝醉了。爸爸不准妈妈去应酬，还骂妈妈是去出卖色相，骂他们团长不安好心，还跑去团长家闹，差点把团长打了，为此团里要开除他，是妈妈好说歹说，团长才答应保留爸爸在团里的编制，对此爸爸觉得是靠了妈妈在团长面前说情才保住工作，心里更是耿耿于怀，而妈妈说：为了家，为了剧团，陪人家吃几餐饭又有什么关系，只要自己行得正就行了，还说爸爸小心眼，不相信她，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俩人谁也说服不了谁，所以就常常吵架，最终发展为打架，直至妈妈离家出走。后来爸爸又找了个后妈。
　　看到夏荷端着脸盆，出去洗她的白裙子和眼中强忍的泪，想起夏荷曾经说起的，这条裙子的来历与她的身世，忽然觉得李诗莹似乎太过分了点，也觉得我们几个人好无聊，有点对不起夏荷，可是“小心眼”与“妒嫉心”蒙住了年轻气盛的心灵，事隔多年，当年的这“小心眼”，仍如刺般地在毕业后不断成熟的日子里，不时地刺痛着我，让我懂得了嫉妒的可怕，让我学会了对人的欣赏和包容，也因为它，使得我后来竟与夏荷成了无话不谈的知己朋友。当然这都是后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