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王灵宿》此山寒

7、海豚妖桃桃

　　微凉的浪花携带着咸水的腥味拍上柔软的沙滩，轻轻触碰林晚的指尖，催促她尽快醒来。

　　出乎意外，林晚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竟然毫发无损，而叶恨不知所踪。除了穿在身上的衣服，她现在一无所有。

　　肚子传来的咕咕叫声迫使她不得不先去寻找点能吃的东西，环顾了一下周围的地势，应该是在一座小岛上，一眼便可望见小岛中央最高的山峰。

　　正想着朝山下的小树林找点野果子，身后，从海上传来“啾啾”的声音。不远处，视线比较清晰的范围之内，有一只海豚徘徊在那儿，不肯离去。

　　那只海豚……林晚仔细回想，之前落入海中，不会游泳，扑腾了几下便沉了下去。海面的光线越来越弱时，似乎有一只海豚从她身边游过。

　　是它救了自己吗？林晚记得自己曾经听过海豚救人的事，在课本上也学过。现在亲身经历，还真是有种神奇的感觉。

　　向海豚招了招手，没想到它真的游了过来。林晚看着愈来愈近的海豚，觉着有些不对劲，这只海豚的身体异常地大，和……和那只大白鲨有些相似。她不禁后退几步，屏住呼吸。

　　拖着庞大的身躯勉强上了岸，等海水褪去，整个身子便裸露在沙滩上。没有看错，眼前的这只海豚的确拥有着比普通海豚十倍大的身躯。林晚却感觉并没有看见之前那只巨型白鲨那样惊恐，反而多了几分好奇。

　　如黑曜石般的双眼晶莹剔透，正盯着林晚。湿漉漉的身体暴露在阳光下，光滑的皮肤上闪烁着星辰般的亮光。它费力地扭动身子，扑腾着腹鳍，想要靠近她。

　　林晚自然是不愿走近，毕竟有了前车之鉴，叶恨不在的情况下，最好小心为妙。她仰着脑袋，望着这个变异生物，试探地说：“是你救了我吗？”

　　海豚先是一愣，随后更加剧烈地扇着腹鳍，头也尽量地上下晃动，只是不太明显。

　　林晚见状，摆摆手，想要安抚一下它。看来也起了作用，海豚不再那么浮躁。她还想继续问，可到了嘴边的话却生生咽下去了，眼前的海豚突然安静下来，一圈蓝色光晕萦绕在它周围。它的身躯慢慢缩小，直到融成一团蓝色光球，又猝然伸展开来，从趴在沙滩上的团子变成了直立的人形。

　　蓝光仍未褪去，林晚神色严肃，秀眉轻轻皱起，等待着未知的一切。

　　潮水缩回海里，又冲上海滩，溅起的浪花轻柔清凉，淌过人形的足部。当纯白的浪花散去，蓝光也隐匿于空气中。一名身材娇小、穿着淡蓝色长裙的少女远远地站在那儿，林晚还未来得及仔细端详，只见少女异常兴奋地朝自己跑来。

　　等少女靠近，林晚这才看清，原来是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小女孩一来就死死地抱住林晚，用脑袋蹭着她的腰，像对母亲撒娇般呢喃道：“谢谢你，妖王姐”。

　　这令林晚有些措手不及，从巨型海豚变成的小女孩，然后叫自己“妖王姐”？她觉着自己都还是未成年，“妖王姐”这个称呼实在有些难以接受。

　　林晚拍拍她的肩膀，语气尽量轻柔地说道：“小朋友，可不可以先放开姐姐”。

　　小女孩十分听话，松手后将小手背在身后，仰着脖子用充满治愈的笑容望着林晚，简直快把她融化了。白皙稚嫩的脸庞肉嘟嘟的，让人想伸手去捏捏。两只眼睛虽然不大，眼距宽了些，但眼白极少，只有转动眼珠时才能看得到。笑起来的时候，眼瞳里闪耀着璀璨的光芒。就像是迷蒙的黎明前，跳动在青山边缘的初阳。

　　“你干嘛谢谢我啊？”林晚蹲下身子，警惕防备几乎被她暂时抛之脑后，与小女孩保持视线平行。

　　小女孩的双颊微微泛红，“因为妖王姐救了桃桃”。

　　“桃桃？”林晚露出疑惑。

　　小女孩拍拍胸脯，“我的名字叫桃桃”。

　　林晚点点头，随后咳嗽了一下，正色道：“那个……小朋友，你叫我林晚姐姐好了”。

　　桃桃很听话，欣然答应了她的要求。

　　林晚继续问道：“你是刚才的海豚吗？”

　　“是啊，桃桃本来在这片海域生活的，可前不久，跑来了一只大白鲨，桃桃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巨大的大白鲨。它带来的族群把桃桃的家人都咬死了……”说到此处，桃桃哗哗地流下了眼泪，哽咽着说下去，“桃桃本来也逃不掉的，可不知道怎么了，身体突然变大，吓退了小型白鲨，最大那只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妈妈死前告诉桃桃，是因为妖王救了桃桃”。

　　难道身份暴露了？林晚隐隐不安，“为什么叫我妖王姐？”

　　桃桃擦了擦泪痕，“因……因为桃桃变大以后，所有的小鱼都不理桃桃了。妈妈说过，如果桃桃遇见妖王，并被饶恕就会恢复正常”，最后几个字声音弱了许多。

　　她这么一说，林晚也大概明白了。桃桃救了落水的自己，因为自己的感谢，帮助她恢复了原形。这般大的孩子恐怕还不知道妖王是什么，见着大一点的女生，便加在“妖王”后面加了个“姐”字，倒也符合小孩子的心理。等等，刚才的不安再次浮上心头，越发觉着不对劲。

　　林晚静默不语，直视着桃桃，瞧见了她眼中几分躲闪。林晚起身退后了一些，揉了揉桃桃松软的头发，随意地说道：“第一次变成人形肯定还不适应吧”。

　　桃桃愣了一下，慌张地点点头。

　　林晚愈发确定自己的想法，“桃桃一定很饿吧，在这儿等着姐姐，姐姐去树林里找点野果子”，语气温和平静，和邻家大姐姐没什么两样。

　　桃桃此时垂下了双手，攥着裙子，似是思量许久，认真地点了点头，“桃桃不走，会一直等着姐姐”。

　　林晚看见她眼中竟然有几分泪意，却未察觉那双明眸之下的恐惧、委屈……因为目前的形势容不得自己去过多关心眼前这个“救命恩人”。当务之急，是要找到叶恨，他一定还活着。林晚捂着自己胸口，是两种心跳。而且他应该离自己不远，这是直觉。

　　岛屿中央的山上有一片茂密的森林，树木高大粗壮，枝叶繁茂且宽大。哪怕两个人相距不远，也不容易完整地看清对方，所以这是林晚躲避桃桃的绝佳屏障。

　　虽然桃桃单纯乖巧，林晚也相信她不是心怀不轨之人，可却难以确定桃桃背后的目的是什么。刚才的一番话，纵然听起来可以博得同情，但却是破绽百出。白鲨的体积与桃桃实体相当，若交手，温顺的海豚敌不过那只凶猛无比的白鲨。而且这片海域已经牢牢被白鲨占据，不可能再有其他种类的鱼群在此逗留。从桃桃的动作看来，她对直立行走并不陌生，应该不是第一次变成人形。林晚只得走为上策，凡事先找到叶恨再从长计议。

　　不过，林晚有些纳闷，总觉得只要找到叶恨就安心了，是否是自己太依赖他了？可马上又转念一想，依赖他也没有错，毕竟他的那些招数伎俩对付妖还是挺管用的。

　　进了森林，一股阴冷的风袭来，林晚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现在还是七月艳阳天，烈日当头，刚才在海滩下就被晒出一层热汗，可森林里的温度和初冬时候并无两样。林晚回头望了望，才发现走过的路在枝叶掩映下已经难以分辨。诡异的是，这里的树木明明就是热带雨林才有的，可气氛着实像寒温地带的针叶丛林。

　　走了许久，除了仰直脑袋才能看见顶端的大树，和自己的呼吸声，林晚感受不到其余还有什么生物存在。蜿蜒至森林深处，头顶的阳光被阻隔在层层树叶外，脚下的小路渐渐荒芜。氤氲的雾气掠过她的侧脸，竟然有刀刮的刺痛感。林晚觉得，自己应该是迷路了……

　　呼吸越来越吃力沉重，林晚迫不得已倚靠着一棵大树坐下来。将手放在胸口，一种心跳急促慌乱，是自己的。另一种心跳，之前一直平稳沉静的，看来他没受什么伤。可……林晚眼中闪过一丝吃惊，是错觉的吗？他的心跳竟然有那么几秒加速了，难道遭遇了不测？咬紧下唇，全力使自己保持站立，拖着疲惫的步子，强迫自己撑着昏昏欲睡的眼皮。一定得快点找到他……一定！

　　刚迈出几步，身后的树叶簌簌作响，随即一阵阴风从狡黠地从林晚脖间滑过，她整个人僵硬地立在原地。喀擦喀擦……踩在落叶上的脚步声渐近，从一个小时前林晚就发现，有人在跟踪！

　　咽了咽口水，林晚冷静下来，看看自己全身上下，短衣短袖，连做防御的厚衣服也没有。周围除了大树，还是大树。那脚步声逼近，林晚一动不动，忽然眼色暗了下来，嘴角微微勾起，浮出一丝冷笑。

　　最后一步，终于到了。随即而来的是猎物落入狩猎者陷阱的巨大声响，铺陈在地面的落叶被惊动，飞旋而起形成巨大旋流。林晚心下一喜，迫不及待地回头看去，惊起的落叶缓缓坠地，斑驳之中，只见对面的那人拍了拍手里的灰尘，双手插进裤兜，一脸淡漠的样子，林晚刚想跑过去问问，却觉得他镇定的皮囊下有隐隐的怒气。

　　“是你啊”，林晚故作轻松说着，余光瞟向身前一步的地洞，差一点就坑害了自己人。

　　叶恨不语，林晚打量着他，衬衫依然洁白如新，甚至连发梢也不沾染任何灰尘。他是回家洗了澡，换了身干净衣服才来的吗？再瞅瞅自己，黑色的T恤还是黑色的，只不过上面有一团团泥土尚未干涸的痕迹，白色胶鞋彻底沦陷为土黄色。这样站在他面前，颇有几分尴尬。

　　“了不起，还知道利用以前废物猎人留下的废弃陷阱”，他浮夸地拍拍手，轻挑的语气明显就是在嘲讽她拙劣的计谋。

　　林晚咬咬牙，见到他激动的心情一扫而光，愤愤道：“你这尊大佛，没事跟踪我干什么！”察觉到身后有人在跟着自己时，林晚就一直绕着圈圈走，好不容易发现了一个捕猎野兽的娴静，觉得有希望得救了，结果没料想竟然是叶恨在装神弄鬼。这种感觉好比头一天才知道要数学考试，背了一大堆公式、颤抖了整个晚上，却被告知考的是语文。既欣喜至极，又郁闷、憋屈。

　　叶恨不搭理她，迈开步子去察看四周的大树。

　　林晚沉思一下，徐徐开口：“你……怀疑我？”

　　“你和那只豚妖什么关系，为什么她会放你走？”叶恨眼里透着深深的寒意。

　　被他质问，林晚倒没想象中那么生气，对于他的不信任虽有些难受，不过也还是理解。简单说道：“她是我的救命恩人，但我不相信她”。

　　直接的坦白令叶恨微怔，可语气依旧冷漠，“以后碰见外人先告诉我”。

　　林晚耸耸肩，心里好笑道，难道他就是“内人”？而且她这不是没有轻举妄动，来找他了吗？他老人家倒有闲情雅致，玩起了躲躲藏藏的游戏。

　　叶恨探索完自然世界，双手负背走到她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说道：“妖王灵的苏醒已经被混沌妖域获悉，一些尘妖被派出来找你，必须万分小心”。

　　被他的话弄糊涂了，混沌妖域？尘妖？

　　见她迷惑的样子，叶恨难得耐心解释：“这个世界，分为上层天域、下层地域，以及中央人域三个空间。混沌妖域是例外，曾经逃过封印的妖窝藏在那儿侥幸活下，只有尘妖这种毫无攻击力的种类才能在妖域和人域之间进出自如”。

　　林晚若有所思，却仍不解：“尘妖是被谁派出来的？”

　　“血妖”，叶恨神情异常凝重，“妖中之魔”。

　　“你怕它？”

　　叶恨蓦地眼色一沉，低头凝视林晚，澄澈纯净的眼眸却有一种能看穿人心的巨大力量。巴掌大的脸庞白皙无暇，还带着几分稚嫩的气息，可却有着超越年龄的沉静与熟虑。

　　见他太过严肃，林晚指了指胸口，“你的心跳”。

　　叶恨明白过来，哼了一声，别过头。“你愚蠢的脑子最好还是去想想关于豚妖的事”。

　　经他这么一提醒，林晚说道：“桃桃有可能被威胁了，应该是那只巨型白鲨的缘故”。

　　“嗯”，叶恨点点头。

　　林晚皱眉，原来他早就知道。“所以后来呢？白鲨怎么样了？”

　　“一番恶战，逃回海里了”。

　　听他这般形容，再瞅瞅他一尘不染的衣服，“你确定是这样？”

　　叶恨渐渐勾起嘴角，淡淡说了四个字：“放虎归山”。

　　果然是他的计划，纵然白鲨凶猛，可之前瞧见他将数百只白骨妖杀得一干二净，她绝不相信他只有那一点点实力。只不过他不惜牺牲阴阳舟，再这般周折，又有什么目的？

　　“这片森林……”叶恨缓缓将视线移到她身上，“是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