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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地鼠和爬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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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晨练,用了早膳,樊旌悠悠闲闲背着手往大帐里走,走近了听到军帐里有人声,一掀帘吓了一跳。
只见张闻一脸病容坐在案前,神色清冷,翻着账本,有气无力道:“……廿二日又拨军费五百两黄金,拨粮草十万石……”
苏小少悠闲地斜躺在一旁,伸出右手一点,便飞快地报出数来:“这一年军费一共是两万五千五百两黄金,军粮三十六万七千石。”
张闻喘一口气,抬手锤了锤胸口,道:“总算是对上了。”说着拿笔在手中账本上勾了几勾,放在一边,又拿起下一本继续念。
这是怎么回事?樊旌挺纳闷,本想着这富家公子出身的小书生被自己这么整,怎么说也得病上几天,自己也好上去损他两句富家公子不中用的便宜话,没想到这人竟然来得比自己还早,还挺能撑的住。一时间樊旌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那两人见他进来也丝毫没有一点要搭理他的意思,照旧是一个念一个算,好一通的忙活。樊旌正郁闷,李小牧端着个托盘进来了,托盘上放着一碗清粥一碗奶白的鱼汤,路过樊旌行了个礼,便径自朝着张闻去了,劝道:“先生您多少还是吃点,伙房的张老伯听说您病了,还特地去捉鱼给您熬了鱼汤。”
张闻放下账本,气若游丝彬彬有礼道:“有心了,一定替我谢谢张老伯。”
李小牧放下托盘便走了,樊旌跟了出来,道:“哎,怎么回事?张老伯不是因为独生子被官家公子迫害死了而最恨权贵吗?平日里秦川几个想开个小灶还得借别人的名义,怎么倒给他熬起鱼汤来?我都没这待遇!这书生又给人灌了什么迷魂药?”
李小牧抬头瞅了自家元帅一眼,道:“大概是因为张老伯那个被迫害死的独生子恰好是也个小书生。”想了想,又加了句,“还是个带病依然坚守岗位的小书生。”说完走了两步,又回头道:“元帅,您这事儿办的可真是不地道。”
樊旌见自己派出去的小奸细竟然向着那书生说话,眼看着像是要叛变,心中无比郁闷。
不过更加郁闷的还在后面,这一整天,樊旌不论走到哪儿,都能感觉到将士们目光的追随。当然,平日里也有目光的追随,但那是敬畏信服的追随,而不是探究八卦的追随!甚至在走远之后还能听到诸如“咱们元帅平时看着不像是那样的人啊”“就是,怎么会去为难一个读书人”“先生看着人挺好的,还带着病呢就已经在对账本儿了”之类的议论纷纷,樊旌头一次觉得自己老仗着功夫好偷听别人说话好像不是什么好习惯——简直是给自己添堵么。
就连佛爷都特地跑过来“训导”自己一席要以和为贵的话,那佛祖般普度众生的眼神好像在说:你这泼猴,都多大了,还得让我来调解这些小孩子家家的矛盾。生生把樊旌看出一身鸡皮疙瘩。小乔也来嘱咐了一番“闻叔是好人,还能帮着带我家小舅舅,元帅你不要欺负他”之类的话。到军医帐中去躲清静,朱青一句“下回直接把人给折腾死就不用送来了”便把他给打发出来。最后无奈到了大乔帐中,大乔笑道:“元帅这回吃了个闷亏,闻叔可不是什么善茬。”
樊旌:折腾我这么一整天,可算是见找着个明白人。
樊旌道:“那依你看这事我该怎么处置?”
大乔不答反问:“您怎么就一定要去找闻叔麻烦呢?”
樊旌大马金刀地往案前一坐,吊儿郎当道:“我就是看不惯那种被捧在心口出生、含在嘴里长大的公子哥儿们,看着他们过得这么自在,我就想给他们找点儿不自在。”
大乔笑笑,不置评价,而是说:“您把这话跟闻叔当面儿说,就什么问题都没有了。我从小和闻叔一块儿长大,他这个人绝非虚有其表。京城里我们这一辈的公子哥儿们,大多是心高气傲,互相不服气,但是就服他。咱们西北军现在什么都不缺,就缺闻叔这样一个能主内的人,要不然咱们这日子还得过得一团糟。您得罪他没好处,这该解决的问题,还是得解决。”
樊旌继续保持着那个大马金刀的姿势愣了一会儿,挠挠头,走了。大乔微微笑,正欲坐下,小乔突然从帐外蹦跶进来,猴一样窜上他的背,抱着脖子使劲晃道:“你竟然说闻叔像女人!我要告诉他去!”
大乔被勒得直翻白眼,反驳道:“我什么时候说闻叔像女人了!”
“那男主外,女主内嘛!你说闻叔主内,不就说他像女人嘛~”小乔得意地继续扑腾,“我可算抓着你把柄了,看你以后还不得听我的。”
大乔:“……”
樊旌又忍受了一路的探究八卦议论纷纷后,终于无法忍受,决定听取大乔的建议,开诚布公地和张闻谈谈。只是还没等走到大帐前就给拦下了,一今年刚招来的兵蛋子火烧眉毛似得来禀报:“元帅,您赶紧去看看吧,这可别是招了虫妖了!”
樊旌看了看近在眼前的大帐,又看了看泫然欲泣的兵蛋子,决定还是大局为重,抬脚跟着他走了,顺便在兵蛋子头上敲了个烧栗子,道:“要没你说的那么严重,我先收拾了你!”
兵蛋子立马信誓旦旦:“元帅,保证严重,保证不虚此行!”
一路来到了新兵营,樊旌定睛一看,倒吸了口气,自言自语道:“这可不就是招了虫妖么。”
就见新兵营中间的空地上围了一圈人,四大副将带着一群兵在看热闹,中间三个小兵东藏西躲来回跑,身边一群黑虫子潮水般地拥着他们,简直就像捅了不会飞的马蜂窝。
其中一个眼尖地看见了樊旌,立马一脸看到救星的表情连蹦带跳地奔了过来,边张着嘴巴大喊:“元帅!元帅~救命啊!”其他两个也跟着奔了过来,黑压压的虫子也跟着奔了过来。围观的人群眼疾手快地让开一条路,然后继续看热闹。
樊旌一惊,一提气上了帐篷顶,大喝一声:“站着!”三个小兵立马站住,一脸要哭不敢哭的表情。虫子们可算是逮着人了,拼命往身上爬。三个小兵眼看就要崩溃,樊旌望了望天,甩甩手道:“你们还是继续跑吧。”仨小兵立马又开始玩命跑。
樊旌一指左边,道:“把军医叫过来。”又一指右边,道:“把军师叫过来。”然后下来分别把三个小兵扔上了帐篷顶子。虫子们顿时失了方向,昏头昏脑地乱撞了一会儿,又分拨围住了三顶帐篷,试图往上爬。
张闻和苏旦到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苏旦目瞪口呆,组织了一下语言,感慨道:“真执着啊。”
张闻也束手无策,还是军医朱青来了才暂时解决了问题。只见他从怀中掏出一个青瓷瓶,用其中的药粉在军帐中间的空地上撒了一个圈,然后指指那三个小兵又冲樊旌招了招手,樊旌便把那三个小兵提溜到了圈中间。那虫子又潮水般的涌来,只是它们爬到药粉周围便不敢再向前,三人便老实地呆在圈中。
“嘿!没想到朱青先生还有这手!堪比那齐天大圣孙悟空啊!”樊旌凑到一旁,问:“这是怎么回事儿啊?你仨捅了虫子窝啦?”
“没有啦元帅!”一小兵苦着一张脸,“我们真没招惹它们!不知道怎么的就找上我们了。”
“对啊!”另一个小兵补充,“我们三个就掏了几只地鼠,烤了来吃肉,也没听说它俩是一家的呀!”
樊旌思考片刻,没思考出个什么结果来,便问问左边:“军医先生你怎么看?”
朱青摊手:“无计可施,我只能帮到这儿了。”
樊旌挠挠下巴,又问问右边:“军师先生你怎么看?”
张闻仍在置气,一脸淡漠疏离冷若冰霜富家公子样,道:“下官浅陋无知,向来只会纸上谈兵,自然不知该怎么办。”
樊旌正尴尬间,突然听到有人道:“嚯嚯,可是有年头没瞧见过这热闹了啊!”回头一看,却是伙房的张老伯。
张老伯年近六十,古来稀的年纪,身体却还硬朗,在军营里做了一辈子饭,也算是军中的一宝。虽然只是个伙夫,但是樊旌这样的小年轻们遇到不少事还得请教他。
“张老伯,听您这意思,您可是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儿啦?”樊旌忙腆着脸凑过去。
张老伯悠闲地笑问那仨小兵:“你们是不是偷偷跑那山阴面去掏地鼠啦?”
看着那三个小兵忙不迭的点头应声,樊旌觉得奇怪,道:“这山阴面的地鼠我也吃过,没出什么事儿啊,怎么这三个就……”
“元帅,他们这是赶了巧了。”张老伯笑答,“这地鼠什么时候都吃得,就是这时节的,吃不得。山阴面长着一种草,叫扫帚草,咱们营里的扫帚就是用它捆的。这扫帚草每到秋天要结种子,地鼠就爱吃这个。不过它吃了没事,咱们人再吃那吃了种子的地鼠,可就有事了。据说是能发散出一种母虫子的味儿,公虫子可不就找来了!不过说来,初秋的地鼠四处搬粮,正瘦着呢,谁爱吃啊!所以这几年也没遇上,这些小年轻们自然不知道,不过以前那些老兵都是知道的。”
樊旌点头,道:“竟还有这么一说,今日也算是长见识了。那这怎么治呢?”
“没办法治咯!”张老伯也是一摊手,“只能等他们消化了,那股味儿散了,虫子自然就走了。”
三个小兵闻言苦了脸,其他兵们看够笑够了,各自散去,只余这三人还在圈中坐着,等着那些执迷不悟认错虫的公虫子们赶紧走。
问题算是解决了,樊旌看看还是一脸笑模样的张闻,觉得这人这会儿心情应该还不错,适合谈谈,故上前去,放低姿态道:“先生有时间吗?咱俩可能需要谈谈。”
张闻依旧是不高兴的一张脸,不过也没反驳,转身走了,樊旌赶忙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