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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匹合该叫黑蛋的马 苏旦扳着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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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再见面时,张闻果然换了身青色的袍子,前前前好几朝大书法家题字的扇子也被留在了帐中,就差没在眼圈上揍个乌青把自己弄丑一点,一切都是为了刷好感度。
只是提前被剧透的樊大元帅丝毫没有被感动到,反而牟足了劲打算继续折腾他。于是:“我看军务也处理的差不多了,不如我带先生到处转转了解一下边关情况?毕竟以后还要仰仗先生出谋划策,运筹帷幄。”
张闻望了望手边依然堆积如山的账目,想象了一下自己拒绝后对方可能进行的诸如“先生莫不是纸上谈兵”之类的语言攻击,果断地搁下了笔。
到了军营的马厩。
“先生是名门出身,千金之子,想必骑术了得,我就不与先生共乘一骑了。”说完打了个响指,对一旁喂马的小兵道:“把明月牵过来。”
小兵偷偷地、同情地看了张闻一眼,张闻就知道要坏事。果不其然他牵来一匹个高体壮黑黝黝的大马,看起来就很不面善。张闻:这么黑,也好意思叫明月?不如叫黑蛋什么的更贴切。
张闻对马这种生物是一窍不通。虽然也在史书上读到过的卢赤兔照夜白,但也只是知道名字而已。一来,他天生懒骨头,出门不是坐车就是坐轿,与马们是照面多,接触少。二来他天生爱洁,与小动物是能不接触便不接触。书院里的骑射课是能逃则逃,平时世家公子邀他骑射围猎,他也一贯拒绝。简而言之:今日在劫难逃。
张闻偷偷瞟了樊旌一眼,发现樊旌也正斜眼看他,忙打哈哈:“啊!这马看起来真是不错,真精神!”虽不懂马,但是往好了夸,准没错。
樊旌呲牙一笑:“先生不如亲自试试。”
张闻硬着头皮上前,刚要伸手去拉缰绳,那马突然目露凶光,蹄子刨地,尾巴乱甩。所有肢体语言都在描述一件事:不要靠近老子。
“看来它好像不怎么喜欢我。”张闻讪讪道,“有没有脾气稍微好一点的马?”
“哈哈哈!”樊旌叉腰仰头笑,“这都是战马,要温和的做什么?战场上和敌军的马谈恋爱吗?”
张闻:“……”
张闻:“其实我不太会骑马,要不,还是麻烦元帅了?”
樊旌一脸你们这些书生真麻烦就是中看不中用的表情,口是心非道:“先生读书习字做文章,整日忙得很,不会这些也很正常。还望先生不介意与我这粗人共乘一骑。”说着便翻身上马,顺手把张闻拎上来放在身前。那马怒气冲冲转过来瞪了樊旌一眼,樊旌颇具威胁性地反瞪回去,那马便偃旗息鼓,乖乖跑了。
张闻:就知道你俩一伙的。
一路上,张闻一面被马颠得七荤八素一面被风吹得七零八落,还要忍受樊旌在耳边的喋喋不休诸如:“那边那个长亭据说前朝就在了”“这个官道修得真好据说铺了好几层运了那么多次粮草路面都没坏过”“这块石头是某某将军退敌至此特地留的”……
张闻已经练就了一身自动过滤听了当没听的本事,正昏昏沉沉,突然听到耳边一句深沉的:“西北关到了。”
张闻陡然清醒,道:“我们要出关吗?”
“怎么,怕了?”樊旌嚣张地戏谑,“听说文人都是很有风骨的嘛。”
张闻:为了传说中的文人风骨,拼了。
守关的兵将看见樊旌,行军礼向其请示,樊旌:“打开关门!”声音震得张闻耳发麻。随即关门两侧各五个兵将,合力将关门打开,古旧沧桑的关门发出一声喑哑的低鸣,关外的风裹挟着草屑刮来,明月迎着风飞驰出关,张闻心中蓦地升起一阵豪情壮志。
出了关,风陡然变大,携着砂砾刮在脸上真正的如同刀刮。入目尽是枯黄的野草,极目望去也没有发现有活物的踪影。很难想象这样贫瘠的草原居然能养育那么多逐水草而居的异族。
跑出了十几里地,在张闻觉得自己的三魂七魄都跑丢小一半的时候,樊旌终于停了,先把张闻拎下去,自己再帅气地翻身下马。张闻只觉得腿软得像煮过又放了半时辰的面条,站都站不住,虽然人是停了,但五脏六腑还在一上一下地颠簸。樊旌气定神闲地牵着马踱步。张闻只好认命地拖着两条腿去赶他。
“那边是胡族的领地。”樊旌遥遥指了一个方向,又指:“那边是鞑族。”接着道:“异族之中,此两家为大患,边境几十年不得安宁就是他们给闹的。其他小族皆不成气候。偶有动乱,也不过是被天时逼急了,来打打秋风罢了。”
张闻疑惑道:“十几年前胡族大败,势力遭到重创,主动求和,与我朝签订永不进犯合约。这些年来岁岁朝纳,还求得长安公主下嫁,安分得很,怎么还称得上是大患?”
“哼!”樊旌嘲讽,“不过是书生见地。”
张闻:“……”
樊旌:“这就叫做养虎为患。当年的胡族的确是遭受重创,就差被灭族了。只是做低伏小就得来这么多年休养生息,只要不是傻子都会这么干。老皇帝居然能乐呵呵地受了这么多年朝拜,还把闺女给嫁过去了!自以为西北安定,西北军放着不管,生生地给拖成了弱旅。他的龙床祥云帐竟然还睡得安稳?幸好是死得早,要不然哪天美人膝上睡醒了,敌人的钢刀都架到脖子上去了!”
张闻:果然是天高皇帝远,你还真是什么都敢说。
在这方面,张闻保持沉默。他初来乍到,对边关事务的了解还停留在传到朝堂上的只言片语。无非是西北军又雄起了,打了帐,打了胜仗,打了几场大胜仗,其他的一概不知。樊旌愿意多说,他自然愿意多听,至于对错与否,有何策略,还是来日方长。
马走走停停,张闻拖着腿跟着樊旌转悠了一下午,早已不知道走到哪里去了。眼看天色渐晚,风大露又重,便道:“要不我们回程吧?我看明月好像也有些饿了。”
明月回头看了他一眼,大概是不满张闻的栽赃嫁祸。
“别急啊,好玩的还没来呢。”樊旌贱贱地咧嘴笑。
张闻心中大骇,此时他已经精疲力竭,仿佛再多走一步就要躺地投降,然而好玩的还没来?又听樊旌冷冷道:“来了。”
张闻顺着他的视线一看,顿时冷汗湿了衣服。不知何时他们竟被狼群不声不响地围在了中间。樊旌反手抽出大刀,嘱咐了句:“呆着别动。”便做出要大干一架的架势。狼群愣是没敢上前。
樊旌先动,挥舞着大刀一顿砍杀,四处血肉飞溅,那人却毫发无损。其余狼试图过来围攻马和张闻,樊旌却料敌先机,将他俩隔离得密不透风,愣是没有一匹狼突破防线。饶是如此,张闻仍是被吓得不轻。明月却十分淡定,偶尔还嘶上两声给樊旌助助兴,偶尔把试图突围的狼给踹上两蹄子。
大概是杀过瘾了,樊旌从腰间解下一大黑袋,用刀尖挑着狼尸一装,往肩上一背,拎起张闻放在马上,大喝一声“走!”明月长嘶一声,应声而动,跑得飞快,剩下的狼群愣是没追上。
张闻先是被吓,继而被颠,面无人色,虚弱地问:“既然狼群追不上明月,你何必还要和它们缠斗。”
樊旌嚣张地说:“天冷了,爷还缺条狼皮褥子。”
张闻:“……”
回到军营大锅饭果然已经结束,好在苏旦很有良心地给他留了两个包子,张闻也没挑,胡乱塞下肚去就裹着被子睡了。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身心遭受巨创,不睡一觉实在恢复不了。
“听小乔说他们老大带你出去玩啊?”苏旦锲而不舍地在耳边嘀咕,“去哪儿了?好玩儿不?跟咱们那儿一样不?”
见张闻没反应,只好自娱自乐了一会儿便乖乖躺倒去睡了。
然而睡得正香的时候却被无情地叫醒了。苏旦迷迷糊糊坐起来,抱着被子挠挠腮帮子,看了下外面天色,道:“还早着呢,叫我干嘛?”没听到回应,便又抱着被子躺倒了。往旁边一看,登时吓了一跳。张闻小脸蜡黄,唇色惨白,整个人游魂般有气无力地倒在褥子上。
“这是怎么回事?夜会女鬼被吸了精气?”苏旦伸手去摸他额头,一摸被吓了一跳,这人烧的像蚂蚁下的热锅。忙叫了外面的守兵帮着他一起把张闻抬到了军医的帐中。
军医帐中灯火通明,一掀帘,只见矮几前端坐一青衫人,神色清明,衣着整齐,长得倒是眉目如画,只是眉眼间缠绕着一丝病气。一头长发未束,尽数披散开来,却又丝毫不乱,正是西北军的军医朱青。
苏旦吓了一跳,作揖道:“军医大人如此敬业,更深露重还未歇息,恐怕是担心深夜有病人来访,真是医者父母心。”
朱青仍是一副淡漠的表情,道:“早上卜了一卦,算到今夜要来一个有缘人,故在此等候。”
苏旦一时无语,没能接上话来。这军医竟然还兼职神算。又一想军营中那佛爷也是将军兼职打水,偶尔还管管后勤和将士们聊天谈心,不禁赞叹元帅真是一人多用,过得精打细算。
那边朱青已看诊搭脉忙活开来,苏旦担忧道:“他这是怎么回事啊?睡下的时候还好好的,半夜一看,死了一半!”
“倒也没什么大事。”朱青仍淡淡地说,“受了惊吓,又受了风寒,再加上饮食不当,可不就成这幅样子了。他这些日子吃了些什么,你跟我细细说来。”
苏旦扳着手指头数:“也没什么,就先吃了加了七八份盐的饭,又喝了七八瓢凉水,又饮了杯包治百病的黄连酒,吹了一天的风,半夜回来又吃了俩凉肉包子。”
朱青:“……”这是只嫌这人死得不够快。
朱青什么也没再说,转头配药去了,行动神情间无不体现一个词:自找的。苏旦也乖乖地跟前跟后,喂药掖被子。两人忙活半天,以至于第二天清早张闻虽仍是手足无力,却不再头昏脑涨。此时他脑中只盘旋着一个念头:去他的将相和,去他的忍让和爱,姓樊的,咱们势不两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