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不得说再见》甲六六

9、9

　　其实我们都在改变，在同时间和岁月做着无声的挣扎，总以为自己会胜利，然后脑子里就冒出很希奇古怪切不真实的想法。苏漾这个忧郁腼腆的少年已经逐渐蜕变成一个开朗的落拓的男人了，我很清晰的看见他手背上突起的血管，下巴上青色的胡渣，以及无意间滚动的喉结。他连声音都开始浑厚且磁性起来，只有那笑起来弯弯的眼睛还是那么的迷人，有着小时候的纯洁与稚嫩。而赵小珊呢？她在这些基础之上，将很多生活之外的变化带了进来。比如，当我和苏漾走出校门时，看见站在角落抽烟的赵小珊。她告诉我们，她没有考试。我们都静默下来。对于很多事无可奈何。
　　赵小珊比谁都清楚她要的生活她可能永远都得不到。她有着不幸的家庭，她的梦想即便抓的到，只要一松手还是轻易的就会破灭。赵小珊其实很聪明，她不是不想上高中，可她有个瘫痪的母亲，她必须负担一些什么，她不能自私的去寻找更多。所以，赵小珊在吃过午饭后，赶着去考场的路上的时候，迎着又高又大的太阳，她忽然就明白了，她要的生活是奢侈的。她闭着眼睛，面前一片金光闪耀，她多么希望这一刻永远不要逝去。可是，人流中她又是那么那么平凡的一个，她所能做的就是尽量做到问心无愧。至于开始，至于未来，她无可奈何。所以，赵小珊没有走进那个静悄悄的考场，而是买了包烟坐在一棵大树下，安静的吸完了一支又一支，内心充满祈祷的等待我们出来。她望着街对面油头粉面的大婶，蓬头垢面的小商贩，她想即便她以后成为那样子，她也是不后悔的。只要可以赚钱，她付出什么都行。
　　那年中考，我和苏漾偶如愿以尝的考上了重点高中。
　　那年凡是知道这个消息的人都替我们高兴，学校还特意为我们考上重点的人开了表彰大会。赵小珊最高兴，她看着台上的我拿着奖状，笑的嘴巴都合不拢了。可是我却责怪她的固执与卤莽，赵小珊则淡淡的说别告诉咱妈就头也不回的走了。我回头看见苏漾望着赵小珊的背影出神，薄薄的唇咬在一起，他在想什么？我不得而知。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人吃了一顿好的。妈妈特意为我和小珊做了红烧肉，可我们吃的都很少。吃过饭，我和赵小珊坐在院子里看天边就要落下去的夕阳。
　　我问她，你难过么？
　　赵小珊说，我高兴。
　　我说，可我难过，你不该为我们做这些。
　　赵小珊摸摸我的头，你是我们家最有出息的人应该高兴，我就没什么了，无所谓的。
　　我说，小珊，你会变么？你会离开我么？
　　赵小珊不假思索的摇了摇头，不会，我们是世上最亲的人。
　　我又问，那你会离开苏杨么？
　　赵小珊回答，我们是朋友，谈不上分离。
　　我呢喃，朋友是一辈子的对么？
　　赵小珊说，也许吧，我也不知道。
　　你知道么？我给苏漾了一个笔记本，那不是普通的笔记本，里面夹着我抄的一首诗，是席幕容的《无怨的青春》。那不是一首简单的诗。
　　赵小珊望着我，她比我更懂我。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那么做，我想我喜欢他，是真的喜欢。
　　赵小珊说，我一直都知道。
　　可他没有任何回音，这些日子每每见到他我都希望他会作出反应，哪怕是一次拒绝也好，也许他不喜欢我，可他会喜欢谁呢？
　　赵小珊低下头，拿着木棍在地上画着不成形的图案。不管他喜欢谁，如果你真的喜欢他，坚持那份真心，早晚会被打动的。细细，你那么善良，没有人会愿意抢夺你的幸福的。
　　我正要说什么，却看见苏漾不知何时站在栅栏外，眉眼深黑的一处，令我怦然心动。
　　赵小珊转身回了屋子。我害羞且无搓，和我有相同反应的是苏漾。
　　我走出院子来到苏漾面前，我尴尬的笑着说，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你。苏漾说。
　　一路上，我们闭口无言。直到路过那见喧闹的麻将馆，苏漾才开口打破平静。
　　他说，那本书我看了。
　　我点点头。
　　还给你。苏漾递给我。
　　我激动的拿着那本书，苏漾说。我先走了。
　　我看着他一点点走远，才打开书，看见里面有一张纸，上面写着，对不起。
　　我迅速的合上书，心仍在不停的跳。茫然的看着四初，觉的有很多只眼睛在看我，笑话我。连我自己也感觉到很可笑，我怎么可以喜欢苏漾呢？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从一开始他就不喜欢我。我笑了笑，告诉自己没关系，这点挫折不算什么。可一转身泪就流了一脸，迂回且漫长。

　　那年夏天，秦阳出了国。赵小珊恢复了单身，戒指没有戴过，被她藏在了柜子里。赵小珊以为事情就这样过去了，她曾一度怀疑她和秦阳之间没有过爱情。秦阳走后两个月没有打来一个电话，听他的朋友说他又找了女朋友，是个英国女孩。
　　赵小珊听后什么反映都没有，只是突然干呕起来，我莫名其妙的问。你怎么了？赵小珊仰起头问我，细细，我有两个月没来那个了。我惊恐的说，你不会怀孕了吧？赵小珊说，我不知道。我说，怎么办啊？赵小珊说，有测的，试试就知道了。
　　我们去药店了买了早孕试纸，在公共厕所里笨拙的使用之后，得知了赵小珊怀孕的结果。赵小珊跌跌撞撞的走着，我几乎要哭出来，小珊，我们该怎么办？怎么办？
　　赵小珊说，打掉它。我不能要这个小孩。
　　我们太小了，不能去医院会被发现的。我说。
　　赵小珊说，去药店买点药吃吧。
　　我拿着仅有的钱买了几个药片，赵小珊吃过之后，腹部开始剧烈的疼痛，躺在公园的椅子里几乎要昏厥过去。我看见她的两腿间流出汩汩的鲜血，我惊恐极了。我想起了苏漾，我发疯的跑去找他。、我哭着说，苏漾，你救救赵小珊，她就快死了。当我和苏漾赶到的时候，赵小珊还在流血，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十分的痛苦。苏漾抱起赵小珊就往医院跑，医生告诉苏漾赵小珊是因为用药不当引起的流血，经过治疗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医生又说，你是孩子的父亲么？苏漾点点头，医生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说。进去吧，把病人抱出来。苏漾走进手术室，看见赵小珊正在虚弱的穿裤子，苏漾走过去为她穿裤子，赵小珊一开始固执的拒绝了，背过身去说，我不用你管，医药费我会还给你的。苏漾用力的扯过赵小珊，为她整理好衣服却是什么话也不说。赵小珊说，你这是作什么？让我自生自灭好了，你为了我不值得。然后她依在苏漾的胸前，泪流了一脸。苏漾说，我愿意。我愿意做这些事。赵小珊更是泪流满面，她觉的她的青春正在流逝，很多美好的东西都消失了。
　　从那之后，苏漾每天都会来我家。每次来都带很多好吃的。他变的开朗很多，总是给我和赵小珊讲笑话。赵小珊偶尔干笑两声，很多时候都沉默。再后来，赵小珊步入了社会。学会了吸烟，蹦迪。做小服务员，生活平淡且乏味。我妈因为上学的事甚至打了赵小珊，赵小珊给我妈跪下说，她死也不上学了。她不能再拖累家里。赵小珊太固执，我妈一声长叹之后就随她去了。我和苏漾在那个夏天延续了更多一些可能的生活，而赵小珊毅然决然的选择了放弃。
　　赵小珊开始穿的时髦，出落的越来越漂亮，成为了篷户区家喻户晓的美人。很多社会上的小地痞都喜欢她，时常冲她吹口哨。赵小珊统统不理，她开始变的孤傲，自闭。有一次，我和苏漾去接赵小珊下班，看见她正被一群小混混堵在一条小路里，男孩子在她的脸上吐着烟圈，赵小珊被呛的咳起来。其中一个高个男生忽然抓起赵小珊的手，做我女朋友吧。
　　你疯了，走开。赵小珊骂着。
　　你做我女朋友，我送你回家。
　　滚开。我叫人了。
　　叫啊，看有谁帮你。
　　滚开。无赖。赵小珊不耐烦的说。
　　亲一个，亲一个就放你走。男生笑西西的要求。
　　赵小珊想了想说好吧，你把脸凑过来。
　　赵小珊将嘴凑过去，却吐了口吐沫。
　　男生生气的一耳光甩在赵小珊的脸上。
　　我惊叫起来，赵小珊正想奋起反抗，却看见一个身影奔过来，一拳打在男生的脸上，一伙人就围成了一团。苏漾拣起一块砖冲着那个打赵小珊男生的头上就拍去，那男生当时就流血了，吓的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纷纷作鸟兽散。小巷里恢复宁静的时候，苏漾满脸是伤的到在地上。我冲过去抱住苏漾询问他的情况，赵小珊则跑到街上拦救护车。当时，我抬起头，看见赵小珊的脸满是泪。
　　苏漾住院了。他的父母都是知识分子很讨厌像赵小珊那样混在社会上的女孩子，这一次得知苏漾是因为赵小珊而受伤，更是讨厌倍至，我们为了表示歉意，便每天负责给苏漾补课。当然，是偷偷的在医院的后花园里。我讲课给苏漾的时候，赵小珊是不说话的，她偶尔望着一处出神，偶尔沉默的削一个苹果给苏漾。赵小珊不语的时候，苏漾总是不能专心听课，他总是用纸团悄悄打赵小珊，被我发现就调皮的笑，然后挨我的打。
　　住院期间，苏漾度过了他人生的18岁生日。我和赵小珊没钱给她买礼物，就锈荷包给他。这是我们唯一会的东西。我锈荷包的时候，赵小珊总是瞌睡连天，她的荷包连个雏形都没有，我就把薄荷油抹在赵小珊的眼睛上，害的她一整晚只能对着荷包锈啊锈的。结果，两个荷包都成型了，却是赵小珊比我的好看多了，我不禁嫉妒，赵小珊慷慨的送给了我，她说，全当你锈的，别和苏漾说是我锈的，真别扭。
　　我美滋滋的把两个荷包交给苏漾，他很是喜欢，不停的闻来闻去，爱不释手。何细细，你手真巧！典型的大家闺秀。
　　那当然！我笑着说。
　　苏漾瞧瞧赵小珊，问，你的礼物呢？没有啊？
　　赵小珊说，我每天都给你削苹果，还不够？
　　苏漾说，真小气。
　　你想要什么？赵小珊问。
　　亲一个吧，算是我救你的报答。苏漾坏坏的笑。
　　你可真流氓！赵小珊一拳打在苏漾头上。
　　就是！臭流氓。我也骂着。
　　苏漾笑笑没说话，然后提着两个荷包左看右看，何细细，都是你锈的么？
　　是啊，你喜欢哪一个？我问。
　　苏漾思考了一下，举起左手的那一个说，我喜欢这个！
　　我问，为什么啊？
　　因为……它比较好看……苏漾说。
　　从此，苏漾的背包上总一个蓝色刺绣荷包遥遥坠坠的，他很得意的背来背去，我也很满意这个成功的生日礼物。唯一的遗憾就是，那个蓝色的荷包是赵小珊锈的，而我的那个红色的荷包已经不知道被苏漾遗忘在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