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不得说再见》甲六六

2、2 我的家特别

　　我的家特别穷，在我们那个弄堂里属我家最穷，和我家差不多穷还有赵小珊家。我只有一个妈支撑着。她们家是有一个酗酒的爸。每天，我都能听见弄堂里辱骂声和孩子的哭泣声。赵小珊吃不上饭，饿的满眼冒绿光，我妈就把两人的饭掰成三份给她吃。赵小珊饿极了也只是吃一点，我问她为什么不吃了，她说她带回去个她妈吃。
　　有时候，赵小珊他妈被他爸追着满弄堂跑，像个疯婆娘，哭嚎着被人看笑话。我妈就常打抱不平，拿着刀和赵小珊他爸在弄堂里对峙，我和赵小珊还有她妈缩成一团只知道哭。我妈常劝让他们离婚，可赵小珊他妈不敢，害怕被追到天涯海角，过不上安生日子。
　　有一次，我陪赵小珊去给他爸打酒。从商店出来，赵小珊就从兜里拿出一包白色粉面。我问她那是什么，她告诉我是老鼠药。说着她就打开往酒瓶子里倒，我吓了一跳，慌着问，你要毒死你爸啊？赵小珊说，毒死他都是轻的。赵小珊满眼凶光的跑回了家，我胆战心惊的在她家门口等着，可左等右等不见她爸垂死挣扎的哀号。潜意识里，我也是希望赵小珊她爸死的。年幼的时光里，我们都有过无数的幻想，而这些幻想又都被寥寥无几的实现着。
　　最终的结果是赵小珊他爸喝醉了，东倒西歪的跑到小巷的理发店里去再没出来。我问赵小珊，你不是下了老鼠药了么？赵小珊说，那是冰糖末不是老鼠药，可是在我心里那就是老鼠药，他已经死了。
　　少年的赵小珊就知道痛恨的感觉，她不只一次在夏天的黄昏里，用冰糖末代替老鼠药幻想着将他爸毒死，之后是无法形容的快感。
　　赵小珊他爸在同堂里是出了名的酒鬼加老不正经，耍酒风的时候全同堂的人都别安生。最严重的一次，他爸把她妈的脚筋砍断了，又挥着刀对赵小珊比划，吓的赵小珊拼命敲我家门，夜里小巷里的人都睡了，这么一折腾人都醒了，看热闹的，骂的早已经习以为常。小巷里的狗汪汪的叫，真是鸡犬不宁。虽然黑，可我还是看见赵小珊满脸惊恐的样子，脸上全是泪和鼻涕，特别狼狈。她一见我就抱住我，号啕大哭。我妈赶紧报了110。警察把他爸带走的时候，赵小珊扑通一声跪在我妈面前，哭着说，只要我妈能把她爸送进监狱，就算做牛做马也要报答我家。后来，赵小珊他爸虐待罪成立，再加上我妈和邻居们作证，被判入狱五年。后来，就查无音信。
　　十岁那年，赵小珊在面临母亲失去了行动能力，父亲入狱的局面时，毅然的背起了照顾家庭的重任。可她太弱小了，她妈把屎拉在裤子里，赵小珊都没办法扶起她的身体。我常常帮她照顾她妈，鼻子里总是充斥着肮脏的气息。终于，赵小珊活不下去了，她家的最后一粒米也光了。学校里几天不见赵小珊的身影，连家里的门也紧闭着。我不相信赵小珊就这样不告而别，我固执的揣开她家的门，看见赵小珊和她妈一起趴在地上奄奄一息。赵小珊得了肺炎高烧不退，昏在了家里。
　　我妈不忍见赵小珊家里这副情景，硬是咬牙接纳了她娘俩。这个时候，我和赵小珊成了真正的姐妹。我记得那天，赵小珊走进我家的那一刻，哭着喊妈的样子。那是赵小珊第一次感受到母亲的温暖，竟是我母亲带给她的。
　　从此何细细和赵小珊成为了荣辱与共的姐妹，是患难至交。
　　我妈有了两个女儿，两个精灵古怪又孝顺的女儿。我们都很懂事，很用心的读书，为了长大后报答我妈。尤其是赵小珊，苦活重活她抢着干。好吃的，都省给我和我妈吃。她们娘俩在我们家感到十分的满足。有一次，我妈买了一条鲇鱼，给我们做鲇鱼炖茄子。菜做出来的时候，我们发现只有鲇鱼没有茄子。我还吃的特别香，后来到了晚上，我妈把一碗鲇鱼拿出来偷偷的给赵小珊还有她妈吃，而那个时候我正睡的香。赵小珊感动的哭了一夜，我妈不是偏心眼，她是太偏心眼。她总觉得赵小珊从小受苦，就想着多爱她。就因为这样，赵小珊私底下对我很抱歉，我表面上无所谓，其实心里嫉妒。好几次，背着赵小珊问我妈，她到底喜欢谁。我妈说，我两个都喜欢。我说，那你怎么对赵小珊那么好？她又不是你亲生的。我妈说，手心手背都是肉，我哪个没心疼？我赌气的说，是不是我也不是你亲生的，还是赵小珊是你亲生的？结果那一次，我挨了我妈一巴掌。那一巴掌我哭了整整一个下午，和我半个月没说话。直到我妈给我做了件花衣裳我才笑逐颜开，当然赵小珊也有一件。我天生没心没肺，早就忘了亲生去后生的事。一直乐个不停，其实我妈很苦，一个人照顾我们三个人。最苦的是，我们太缺钱了。特别是每学期开学的时候，我们一家都抓耳挠腮的想办法。一分钱都不落下，还是缺学费。
　　我妈身体不好靠做针线活赚些生活费，从牙缝里挤出钱来给我们攒学费，可有一年就差了500块，怎样也凑不齐。我妈妈跑遍了亲戚，没一个愿意借给我们，什么叫山穷水尽那个时候我才体会到。甚至一连几天都只喝粥，我喝的肚子直叫，看见同学中午盒饭里的红烧肉，我眼睛都转不动，就想咬上一口。学校为了我们减免了很多学杂费，也不想再帮忙了。总之，我们穷的和乞丐无异。我和赵小珊决定耍无赖先欠着，可没几天老师就催了。我很清楚的想起，我们的班主任将我和赵小珊的书包拿到走廊里，威胁着说，再不交就要退学了。赵小珊卑微的恳求老师能不能先借给我们？老师操着大嗓门喊，借给你我还活不活了？你知道我一个单亲母亲带孩子多不容易？我哪里来的闲钱？那是我见过最无情的老师，我的童年里只有两个愿望，吃上一碗红烧肉，杀掉那个天杀的班主任。
　　赵小珊哭了，她说她一定还，做牛做马也还。
　　班主任问，你们没妈么？家长都是干什么吃的？
　　赵小珊火了，她当时说了一句我至金都很佩服的话。
　　赵小珊瞪着圆圆的眼睛说，操你妈！
　　可想而知道。赵小珊的命运。她直接见到了校长，校长了解原委后并没有责怪她，并且主动愿意为她交上那500块。可赵小珊当时就拒绝了，她说，我就是不念，也不让那孙子老师看不起。赵小珊决定辍学不为我家增加负担。我妈坚决不同意，誓死也得供出两个大学生。我还记得，我和赵小珊一起放学。由繁华的街道转入那条肮脏喧闹的小巷，穿越油腻的塑料棚和乌烟瘴气的麻将馆时，赵小珊对我说，细细，我不想上学了。
　　当时，麻将的声音高过一切，我的耳朵像是冲血了一样有瞬间的耳鸣。什么？你说什么？
　　不念了，没劲！
　　不行！
　　为啥不行？我有的是力气，能赚很多钱。能供你上大学，还能养活咱妈。
　　不可能。咱妈是大人都没赚过那么多钱，你怎么能呢？
　　你懂什么？小洁告诉我了，听说给人洗头发就能赚钱。
　　小洁是我们那条弄堂里有名的妓女，她开了个发廊，整天有男人在那里逗留，也每天都有妇女去叫嚣。
　　不行，那可不行，那都是坏女人干的事，你不要脸了？我喊。
　　你说咋办？不然我们就都上不了学，你想不想念书？赵小珊问我。
　　我想了想，点点头。
　　我不想了，就算念到大学，我们一样没钱，没钱的滋味不好受。
　　反正，你得上学。我丢下一句就回家了。
　　赵小珊在后面大声对我说，我都想好了，供你上大学，一定得供，你说话不好使！

　　这就是赵小珊，倔强的有些变态，但在我的童年里她异常的勇敢和伟大，更多的时候她成为了我保护伞。所以我决定为赵小珊做些事，结果机会很快就来了。
　　后来，我在客人的衣服里摸到了500块钱。我当时想到了赵小珊，我偷偷的藏起来，发誓不让任何人知道。有时候，我想这都是天意。为什么我拾到的不是100，200，而是正好500呢？我一直相信是命运将我们连在一起，分也分不开的命运。当夜，我悄悄拿出折好的500块让被窝里的赵小珊摸。她吓了一跳。她问，哪弄来的？我一五一十的告诉她。赵小珊顾虑重重，我说没事，没事，喜滋滋的笑起来。赵小珊也笑了，月光下格外的动人。我们藏在被窝里，动情的来回抚摩那500块钱，摸来摸去，摸到手心发热，摸到钱就要烧着了，才谨慎小心的把钱藏在了□□里，害怕第二天，妈妈检查书包的时候发现。
　　赵小珊把钱甩在老师办公桌上时候，头是扬起的，很高很高的那种，好象一辈子都低不下来。赵小珊很自豪的说了一句，这是我妈挣的！当时，我私底下给她鼓掌，自尊这个问题，在那个尚未懂事的年龄里对于我们来说已经很重要了。直到放学，我看见我家被砸的稀烂，我妈被打的嘴角吐血，我才知道那500块始终要还回去的。我和赵小珊扑上去，盖住我妈的身体，喊着，别打我妈，别打我妈。
　　我妈把我俩拉进怀里，喊着。你们别打我孩子，细细你告诉他们钱不是你偷的，咱家就没见过这个钱。
　　我咬着牙不开口，紧接着一巴掌打过来，我耳朵生疼生疼的。我妈护着我，那些巴掌又落在了她的脸上。赵小珊满嘴角是血的看了我一眼，我就知道她要干什么，我抓着她的手，悄声说，你要是敢说是你偷的，我就不认你。赵小珊说，他们不能放过咱妈。
　　不能说，说了你就不能上学了，不上学你就没出息。你才多大啊？我哭着说。
　　赵小珊无声的哽咽，她紧紧的抓着我的手，捂着嘴巴哭。
　　巴掌，吐沫，依然落在我们的身上，忽然就感觉不到疼痛了。
　　赵小珊猛然起身，她喊着，钱不是我们偷的，不是。你们再打人我就报警了。
　　结果，她又挨了一记耳光，以至于后来赵小珊唱歌的时候只能用一个耳朵听旋律，而另一个耳朵只能听到微弱的声音。媒体称她为灵魂歌手。我一直相信，如果赵小珊是健康的，她一定是个杰出的歌手。
　　好心的邻居叫来了警察，借于没有证据惺惺的离开，临了一口吐沫还吐在我和赵小珊的脸上。
　　我至今记得，赵小珊眼睛里那绝望的目光。她仰天长叹的时候，我听到了悲戚的声音。十分无奈的苦诉。
　　而那是我开始错误人生的起初，而后我犯下了无数个不可原谅的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