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不得说再见》甲六六

1、1 何细细这个

　　何细细这个名字是我妈给我起的，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起了这么一个念起来怪怪的名字。我从小没爸，有一次我问我妈我爸是谁。她一边围着灶台糊着包米面饼子一边不耐烦的说，作业写完了么？我说，你告诉我我就去写。我妈是个火暴脾气，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孩子，生活艰辛又不肯改嫁，脾气难免古怪暴躁。她说，别问大人的事，回屋写作业。我说，我就是想知道。我妈操起旁边的扫帚就要打过来，我见状赶紧跑。临了还不忘冲着屋子说，我早晚都地知道。我妈追到院子门口，喊着。疯完了记得回来吃饭。我生气的说，不吃了。作死啊你。我妈气急败坏的喊。我头也不回的跑。
　　一般这个时候，赵小珊就会从自己家院子出来，在半路把我拉住，问。又问你爸的事了？在小巷里的热都知道，在我稍微懂事的时候，我妈就因父亲的事打我骂我。所以在我长大后，我们之间矛盾不断升级的原因都应该归结于父亲这个词。我不耐烦的推开她，你少管。说完我又继续向前走，横冲直撞的。我妈看见赵小珊就会说，小珊啊，跟着细细那丫头，晚上和她一起回来吃饭啊。赵小珊答应一声就跟上来。
　　然后我们会在隔着两条街的一个家属大院门口锅炉房顶上汇合。那是市里高官住的地方，特别漂亮，里面的孩子都是每天坐车上下学的，我曾经见过一个男孩子，她妈特漂亮，每天放学的时候都给他买汉堡包，他总是面无表情的坐着小轿车离开。我特羡慕这个院子里的小孩，可他们并不喜欢我。有时候，会分成帮派，穷的和富的。隔着一条小街骂口水战。那个时候，我就会躲在人群里，不说话也不离开。赵小珊比我勇敢，她会拿砖头拍过去，因为有人骂她爸是老不正经。
　　我坐在房顶上，孤单的望着院子里的一切。
　　赵小珊爬上来，推了我一下。看什么那？
　　我白了她一眼，嘟囔着。有爸多好啊。能吃冰淇淋，还能吃汉堡包。
　　赵小珊不屑的说，好什么啊，我就觉的有爸特烦，你看我爸，除了喝酒赌博，不会别的。我下个学期的学费还没着落呢。
　　我补充说，有个有钱的老爸多好啊。
　　赵小珊扑哧笑出来，你真傻。
　　我也笑她。你才傻呢，你就不想吃那个叫汉堡包的东西么？
　　赵小珊思索了一下，正要回答我，目光就顺着一处张望过去。我看见了那个男孩，经常吃汉堡包的男孩。他一个人走，穿着小西裤，白衬衫还扎着红色的小领结，整个人显的很乖巧。
　　我记得他总吃。赵小珊说。
　　他肯定有个有钱的爸妈。我撇撇嘴说。
　　有什么了不起的？赵小珊说。牛死了，真没劲。赵小珊拍拍身上的土站起身说。走，回家吧。她脚下的灰和瓦片掉下去，险些砸在男孩的头上，其实他一直按着墙根走，出现这种危险的几率并不大，除非我和赵小珊站在房顶上。他被吓了一跳，下意识的抬起头看见我们。
　　我和赵小珊怔住，都有些害怕。
　　他望着我们，皱了一下眉。
　　赵小珊挺起胸脯喊，你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我又下意识的躲到了赵小珊的身后，偷偷的瞄着他的反应。
　　他并不害怕，到是很文静的样子。被赵小珊一喝，他立刻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赵小珊瞪了一眼，真像个傻子，比女孩还文静，受不了。
　　其实他挺好的，家属院的和咱们打架，他从来不在场。我说。
　　不在场也是家属院的啊，和咱们就不是一路的。赵小珊强调着，随后说，我饿了，回家吃饭吧。
　　我跟着赵小珊从高处往下跳，我回头看了一眼，他正好也回过头。我们的目光碰在一起，他睁着深邃的眼睛望着我，又好象是看着别的什么，努力张望着。赵小珊在底下喊我，我立刻跳下去追着赵小珊跑去。
　　那个时候，夕阳在家属大院的房顶上慢慢降下去。空气里有老杨树的味道，旧旧的飘来飘去。花坛里的大丽化开的正旺，香气扑鼻，回荡在周围，很浪漫。几只鸽子扑腾的在半空中来回，家家的烟囱里滚着烟，饭菜的香味充满整条街。孩子们结束一天的游戏，吵吵嚷嚷的回到自家去，那种平淡的纯真的生活令人怀念。后来，我看了一部叫做《阳光灿烂的日子》的电影，竟然一个人哭的一塌糊涂。正是那阳光，照遍了我童年的记忆。即便再不快乐，也是明亮的。那个瞬间特别的珍贵。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了那个男孩。这是我第一次梦见他，很奇怪我会梦见他。
　　他学习很好，却没去重点小学，而是去了离家很近的普通小学。我们这里的孩子普遍都是工人阶级家庭出来的，他就像一块宝石般格格不入。即便穿着运动服，他里面都要穿件白衬衫，很干净。红领巾很整齐的系在领子底下，不像其他的男生把红领巾带的七扭把歪。他也从来不玩弹珠子和扇扑克那些幼稚的游戏，和多时候都是在操场上的一个角落里或者教师里看书，好象体弱多病的样子，没什么朋友。整个人看上去有些孤单，不合群。可是他样子很好看，虽然很小，可是已经长的很好了，女孩子都喜欢和他说话，争着抢着要和他做同桌。一开始我不知道那种崇拜是什么感觉，后来我才知道他那个时候就像个小王子，童话里走出来的，让人不敢相信，好象宝石般爱不释手。又不敢太疯狂的接近他，害怕惊动他。说实在的，他真的很文静。
　　我们是同一个学校的，又是同一个年级，天天都能见面。每一次擦身而过我都偷偷的看他，可每一次他都不看我。目光直视，认真的走路。我总是很尴尬为什么那么喜欢看他的背影。后来，每一次轮到他当国旗手的时候，站在主席台上，我都目不转睛的看他。因为那个时候，我可以肆无忌惮的说自己在升国旗。记得有一次午后，我打水经过学校的画室。那时，孩子们都回家吃饭或者睡午觉了。校园里很安静，只能听见杨树叶子沙沙的响声，和隔壁琴室里悠扬的钢琴曲。我透过门缝看见里面黑黑的，空无一人。我一直对那些白色的石膏像好奇，鬼使神差的偷偷走进去，我突然看见穿着抱衬衫的他站在画板前安静的画着一幅画。我只能看见他的背影，看不见他到底再画什么，感觉他的手在细腻的移动。我站在巨大的门前，阳光透着大玻璃洒进来，将我面前的一条路照的明亮，我的影子长长的映在地上，弱小胆怯。这时，他突然回过头。我转身逃开，藏在树林里，心跳加速。我回想刚才，他一定没发现我。因为是逆光，我的脸肯定是一片漆黑的。可我看清了他，立体的眉眼，稍微皱了一下，表情总是静谧的，温和的。我想着想着就笑了一下，张望着跑来的路口，莫名其妙的开始脸红。
　　梦里，这个场景又重温了一遍。阳光四射，美仑美奂的。
　　后来，我长大了，的确知道了一些事情。就是关于我妈年轻时候的故事，是我爸抛弃了我们娘俩，我妈是未婚先孕，成了很丢脸的事。至于我那个爸，早已经查无音信了。听说是和一个富婆跑了的。反正不管怎么说，那个卑微的童年和身世都是无法变更的。
　　所以，我天生就是低等人，住在蓬户区。这里的人三教九流。和街那边的家属院就不一样了，那里的人都是知识分子，两个地方一比，简直就是天堂和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