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年锦绣》庾文君

8、云破月来花弄影 满天飞雪

　　满天飞雪中，九曲恍恍惚惚地沉浸在睡梦里，梦里浓烟滚滚，眼睛所到之处皆是通红的火光，耳朵所听到的都是被困的嘶叫声、哭喊声。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浓烟呛得她鼻子难受，五脏六腑间弥漫着热气。母亲紧紧地抱着自己往外走，寸步难行。一个满身大火的人哭喊着冲了过来，她母女俩躲避不及，眼看就要撞上了，九曲猛地推开了母亲，自己便躲到一旁的圆柱后，等到起身回头去看，人影匆乱，她再也看不到母亲的身影了。九曲心里一阵慌乱，她挪步到殿内的最高处，大声地呼喊娘亲的名字，可是，没有人理会她。她这点声音也被大火所掩盖。她颓然地坐在地上，茫然地看着这一切，大火如同一只猛兽，吞噬着所有。在一个时辰不到之前，这里还是华贵的殿堂，歌舞升平，美酒佳肴，演绎人间富贵。看来纵然人力竭尽，也是拼不过天命的。盛世再繁华，又能如何，不及天灾一场。不知多了多久，九曲眼角的泪水也被热气炙干，只留下点点白色泪痕，她站了起来，站在那个至尊的宝座上，触目望去，满殿的大火中夹杂着那些为求生而四处乱窜的被困者，看不到出口，也没有人来救他们，只能在这等死。外面的人都放弃他们了，不要妻儿，不愿渉险进来。
　　她不知道父亲如何，母亲又何在，她只觉得内心涌动的是满腔的悲凉与怨恨。不知道该去恨谁，就是压抑不住胸腔中的恨意，或许这就是人们所说的死不瞑目？就在她万念俱灰的时候，身后忽而传来一声呼喊“南风？”
　　她惊愕地回头，浓烟深处，一个与她年纪相仿的男孩静静地站着。脏兮兮的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快过来。”他说道。
　　那会儿，她还不是九曲呢，看来又是噩梦一场了。纵然知道是梦，她也如同追随自己的信仰般走向那个男孩，男孩拉着她的手，走向大火深处……
　　醒来时，九曲闻到熟悉的草木花香，知道自己身处九溪烟树的宅子，她唤来筱厢洗漱更衣，耳朵边依旧是潺潺的溪水声，多少年了，自己也听不腻，世事再难，习惯了就都好，如同这漫长陪伴着自己的黑暗，或许有一日再见天日，恐怕她也不习惯。
　　筱厢一边给他梳洗，一边说道：“昨日小姐从驿馆回来后进房就安歇了，一夜安眠，吓得我以为小姐病了。”
　　九曲回想起昨日的光景来，不由地觉着好笑，她与苏木两人在那冰天雪地里掷雪球，打雪仗，许是苏木让着她，她回回都能凭着感觉准确地找到苏木的所在。都是多大的人呢，心性还是幼稚的。末了，她与苏木都累了，皆躺在雪地里，不声不响。也不知躺了多久，是苏木冰冷的手伸了过来，放在她的鼻唇间，她笑道：“怎么了？”
　　“这样冷的雪，你怎么受得了，所以，所以看看你是否还活着。”苏木转身对着她的侧脸狭笑道，“还是起来吧，我都冻结巴了。“
　　“死了也是美人一个，不算亏。“九曲刚说完，便听到苏木起身，簌簌的雪渣掉在地上，声音格外清晰。九曲把手伸向苏木，苏木微微一愣，旋即一笑，他一把将九曲拉向自己，”九曲姑娘肤质胜雪，雪入眉间不见其色。“
　　九曲站稳，掸了掸身上的积雪，“雪花寒冷，我可不要做一个冰美人，难道苏公子喜欢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高冷女子？“九曲玩笑道。
　　“人生在世，我喜欢的必然是一朵赤芍，炽热而轰烈。“苏木拉着九曲的袖口，把她引出雪地。俩人径直地往驿馆外院走。
　　“ 赤芍？“九曲不由惊讶，一般像苏木这些风流子弟，从来来者不拒，不想他倒有心去觅一位意中人。”世间女子如花，名贵如牡丹，花开动京城。清寒如梅花，浮香醉洛阳。温婉如杏花，疏影笛声里。其实呢，花都一样，在最合适的时节绽放，临了也是辗转入红尘，化作春泥。所以，璀璨轰烈而又刚直不屈的，并非只有赤芍。“
　　苏木一个恍神，停住了，他看着静静往前走的九曲，阳光洒在她如瀑的青丝上，温柔动人。那你呢，是什么？苏木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从来没听过这样的论断，不想九曲姑娘心思这般巧妙。今日我也算见识了人比西子，心若比干的美人了。“苏木继续走到九曲身旁。
　　“公子就当笑话我吧，谁不知苏公子可是多情之人。我什么都不懂，所以才见事清楚，来日若是我也深陷世事之中，恐怕我也不复今日心态了。“九曲抬脚跨上台阶，苏木本想扶她一把，却被九曲轻轻躲过。苏木也不尴尬，跟在她身后。
　　快到驿馆门口时，苏木看到啊牍备好的马车，他心里有些不舍，便问道：“虽然与九曲姑娘你相识没多久，但却与你十分投缘，不知什么时候能有幸得姑娘赏识，再次相聚。“
　　九曲笑了笑，没有回他。筱厢扶着九曲上了马车，马车便开动了。谁想，马车又停了下来，九曲掀开帘子，对着苏木说道：“我在九溪烟树有一处宅子，去年我在那酿了一坛桃花姬，想着赏雪品酒这等美事无人共度，不知公子可要赏脸？“她这话一出，不只是苏木吃惊，连一旁的筱厢也着实吓了一跳。
　　苏木吃惊是因为高兴，而筱厢则是担忧，九曲的身世不宜与外人过多接触，更者，九曲从未这样对待一个男子……
　　“谢姑娘盛情，那三日后我自当上门拜访。“苏木不由分说，当下就答应了。如此，两人就此别过了。
　　“小姐昨日匆忙邀请苏公子过来相聚，也没说具体在哪，也不知道苏公子能不能寻来。“筱厢把九曲鬓边的一缕发丝绾道发髻上。
　　“他是个聪明人，不然也不会初雪之日与我相聚在断桥残雪。“九曲抿嘴一笑。
　　筱厢觑着九曲的脸庞，接着道，”恕筱厢直言，那苏公子不知是何方人物，但肯定不是寻常人家，小姐可要留意？“
　　“留意什么，他是谁对我来说都一样，我心性你又不是第一天才了解，我只当认识一个朋友而已，你呀，“九曲转过身，用手肘碰了碰筱厢，”想太多了。“
　　“嘻嘻，小姐，我只是担心嘛。“筱厢扶着九曲起来，往东偏殿走
　　“你的心思我知道，起来半天了，有些饿了，去用早膳吧。“语罢，主仆二人便往东偏殿走。
　　九溪烟树这座丘陵虽身处江南繁华地带，但因为江南常年雨水不断，树木繁盛，九溪烟树这个地方树木参天，分外阴凉，来往人十分稀少。九曲当年选在这养病也是这个缘故，后来渐渐习惯了失明后的日子，她倒乐意往外游玩，反正没有人知道她的身份，不受拘束的日子里更是别无所求，只要她开心就好。
　　她府里的下人甚少，一个负责她起居饮食的筱厢，一个厨娘，还有打扫庭院的两个下人以及一个负责采购用品的老头子，就再没有别人。倒是时不时有些过往的侠客在这投宿的，既然是过客，自然就不会打扰到她，她的宅子不打，统共就三个偏殿，位于沟壑旁，无人知晓。
　　九曲膳后也事可干，听着筱厢说道今年安排，说是今年北方雨雪比往年多，且收成又不好，估摸着老爷和夫人不能陪小姐过腊八节了，但老爷和夫人来信说，新年一定与小姐一块守岁。
　　自己常年在外，不能尽孝膝下，九曲内心不由愧疚，她让筱厢备好礼品，在腊八节前送往京城，以表自己一点孝心。
　　“其实小姐不必担心那么多，老爷位高权重，自然有皇上护着。况且当年，老爷救驾有功……”筱厢说到这，忽而一顿，旋即明白失言了，她连忙道“小姐，筱厢不是故意的……”
　　“位高权重所以才更要担心，爹爹得蒙圣恩自然是因为他的功劳，只是，我不愿意爹爹这般劳累而已，“九曲拉着筱厢的手安慰道，”况且昔年旧事也是阴差阳错而已，我不怪任何人。”
　　“小姐，”筱厢觑着九曲的脸庞，知道她不愿提及过往，便岔开话题，“小姐约了苏公子三日后品酒，可是那桃花姬，我都不记得埋在哪了。”
　　“我是埋起来的？不是搁在酒窖里的吗？”九曲微微一惊。
　　“酒窖里哪还有桃花姬呀，去年老爷来的时候，小姐早把酒窖的里那坛桃花姬拿了出来赏下人了……”筱厢说着说着，自己都慌了，“小姐，酒你都挥霍完了，那什么跟苏公子赏雪啊。”
　　“......”九曲也是一脸的黑线啊，自己故作清雅，没想到最后弄了个尴尬局面。“那等他找来了再说吧。”
　　“.....小姐。”筱厢也是无奈，她真服了九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