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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除去巫山亦有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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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是近来精神不错,这日九曲早起后便想到后山逛逛,她也不许人跟着,到底是筱厢放心不下,悄悄派人跟着。
九溪烟树丛林繁盛,树木高耸入云,走在其中,从心底里透着一个沉静。终南阴岭秀,积雪浮云端,说的大概就是这样的景色了。九曲满满地在其中盘旋着,这样的寂寥一如梦境里那颓烟弥漫的殿堂,只是,那时,那个男孩,已经不在了。西凉殿坍塌之时她没能好好地看清楚他,只觉得他眉眼处笑意盈盈,十分淡定优容。浓烟入眼,自此,九曲再也没见过比他更好的人了,唉,人世繁华,我也只能在心底里感谢他了。
这样回想着那些熟悉又遥远的片段,九曲的斗篷被树枝勾住了也挥然不觉,许是斗篷本来就系的不严实,脱落了挂在树枝上。积雪融化且又在山里,九曲微微觉得有一丝凉意,她搂了搂肩,这才发觉斗篷遗落在路上了。这荒山野岭的,她又穿得这么单薄,又是这样的化雪天,她岂不要抛尸荒野了?这样一个骇念闪过脑海,九曲便回头去寻找斗篷,约莫走了两丈远,迎面走来一个人,令九曲骤然停住了脚步。
九曲不知是何人,十分戒备,对面的踏雪声也消失了,两人相持一会儿,“扑哧”对面的笑声首先打破了宁静,“九曲,你过来。”苏木看着九曲如同一只骤然掉落在人间的白狐,十分紧张,他不由失笑道。
九曲忽而一怔!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这样宠溺的声音,她是不会记错了,并且永志不忘,一如当年那个小男孩。也是这样平常的话,温和从容。
九曲眼角微微沾湿,她慢慢地走近苏木,“斗篷掉了也不知道,九曲姑娘这一路想的谁呢?”苏木一边开玩笑,一边把斗篷给她系上。
九曲下意识地抓住苏木的手,苏木不明所以,便轻轻地回握着她,苏木虽然皮肤细腻,但由于早年常跟着嘉懿帝征战,难免会留下疤,九曲一个恍神,总觉得那双厚实的手掌给她莫名的安全感,如同绝境中把手伸向她的那个人,一切都似曾相识。
她灿然一笑,“我总想着苏公子留恋烟雨阁的姑娘,不知是不是忘了今日与小女子之约了。”
“佳人万千,自然个个都得呵护啊。”苏木笑道,顺手拂去九曲鬓边的雪花。
九曲听到这话,心里旋即涌起一丝不悦,便松开了手。“你来时可曾见过筱厢了?”
“嗯,阿牍与她正在后院备着茶点了,听说你在后山散步,便寻了过来。”
“九溪烟树风景如画,苏公子难得来,不要错过啊,”九曲狡黠地笑了笑,“你跟我来。”说罢,便走在苏木前面。
“你要带我去哪?“
“去一个好地方。”九曲神秘一笑,两人便往九溪烟树的山顶走去。
看着九曲浅笑的脸庞,轻灵而温柔,恍如一只精灵,自如地在这白雪皑皑的山川里奔跑,笑语盈盈暗香来,苏木内心仿佛一种不可名状的东西侵蚀着,激起一丝波澜。
一个拐角过去,苏木只觉得眼前一亮,重重叠叠的树影一扫而去,只有阵阵的寒风以及壮阔的山河。
“好看吗?”九曲靠在一树丛旁,她示意苏木往前看。
苏木放目看去,只见山顶的上并没有参天的古木,都是些低矮的松树,且都是经过人工修剪过的,仿佛自有形状,苏木仔细辨别,这才发现,那些草木皆被修剪成各色各种的物件,有的是一个大茶杯,有的是一柄玉如意,木门,都栩栩如生,更有一座小凉亭,虽然小但却修剪精致,大雪覆盖在上,不仔细看,还真能混淆真假,以为那是一座凉亭。
苏木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树木,不由惊讶。“这倒十分有趣,只是你怎么想到的?”
“我只是闲来无事与府上的花匠在这打发时间,本想简单地修个小花园的,动土那日花匠说他看到一朵像桃花的云朵,我脑海一闪,想着云这般虚无的物体都能模仿人间事物,那何况任人摆布的花草呢。所以便和花匠一同打造了一个小秘院。”九曲得意笑道。
苏木抚摸着那些花草,湛蓝的天空下,武林水的波光粼粼,宛如美人脸上的一滴美人泪,清澈透亮。四周万籁俱寂,苏木闭上眼睛,去感受大自然的一切,内心透着丝丝沁凉,优容自在。往昔的冬季,他要么跟着鬼谷子四处胡闹,回了皇宫后,苏木也是足不出户,不是在城郊的宅子里与歌姬饮酒作乐,就是在皇宫里歌舞升平。但此时,他再也不想过那样的日子了,那样无趣,日复一日的相同,安逸而绝望。
他睁开眼,九曲站在他身前不远,略过九曲,苏木看向远方的林木,“满目山河空念远,说的就是这般宁静的景色。”
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九曲在心里暗暗接道,苏木的话正好地击中了她,曾经也有一个人这么跟她说过,要是逃出生天就相结为夫妻,此生不分离,如不然,也要嫁的一如意郎君,不憾终身。是不是真有一种巧合,是命中注定的?
“这是劝人放下旧念的诗句,苏公子心里有放不下的人了?”九曲试探道。
“自然,”苏木回答道,他定定地看着九曲,灿然一笑“万千佳丽,我心所属。”
果然!九曲抽了抽嘴角。
这几日因着雪路难行,苏木便在九曲的宅子里留宿了几天。这几日,苏木倒是挺安分的,陪九曲聊天,烹茶,无所事事地在院子里转悠,在这与世隔绝的深山里确实也找不到别的消遣方式了。
不过苏木倒逛出疑惑来了,这里虽然荒无人烟,但平日里却不觉荒凉,而且九曲的吃穿用度丝毫不逊于京城中的富贵闺阁,况且九曲在这养病,却从不曾听她跟下人们提过自己的双亲,听阿牍与花匠嚼舌根的时候,苏木知道每月总有那么几天有一神秘客人来访,且总带来不少珍奇玩意,所以苏木内心好奇九曲的身份。
那日在偏阁里给九曲讲书时,一旁的阿牍无意间称赞筱厢的眼光好,会挑衣服。他留意了九曲的衣裳,九曲穿了一件梅花暗纹的金丝襦衣,腰间束的是水湖蓝的系带,这样的花纹仿佛是他刚离开京城时才兴起的,因着庾文君在初冬入宫赴宴时穿过,名动京城,被京城人们称为梅花精。他日夜兼程到达江南不过十几天,这料子怎的比他还快?他瞟了瞟九曲,她一脸淡然,正等着他往下说,他虽然疑虑九曲可能与京城中人有所关联,但却无法问出口,便接着说他的潇湘记。
潇湘记讲的是一对恩爱夫妻,潇湘原为相国千金,在一次外出时偶然遇到了宁品,两人一见钟情,但宁品出身低贱,相国公不同意潇湘下嫁给他,两人也是走投无路,但也不愿意辜负对方,便相约一同吞金而死,谁知,潇湘死了,但宁品却被救活了。潇湘画作一孤魂流离在人世间,被道士追赶,几乎魂飞魄散,却一直不肯魂归地府。后来与一小和尚相识,潇湘告知她没在地府看到宁品的名录,得知宁品未死,她想去看看他。小和尚为了安抚潇湘的亡魂,便带着她四处寻找宁品,历经众多人事,潇湘最后在一豆坊看到了宁品,他容颜衰老,艰难地推着石磨,一边推一边骂着自己,语言污秽,竟像在骂一牲畜,在门口坐着的是他的妻子,粗糙的皮肤,低垂的眼睑,通红的嘴唇上已然有了裂纹,还不停地吆喝着来往的夜行人来买豆腐汤,想来生活必定十分艰难。
潇湘不忍再看,她让小和尚把当日宁品给她的木簪子还给他,转身便离开了。自此,潇湘无所牵挂,随黑白无常回归地府。小和尚把潇湘的故事记录下来,便有了这本潇湘记。
九曲听完,活动活动手脚,吩咐筱厢备茶水,“说了这么长时间,喝口茶润润喉吧。”
“筱厢仿佛也是潇湘的读音呢。”苏木呷了口茶,对着筱厢打趣道。
“苏公子这是咀咒我来日所嫁的也是一负心汉?”筱厢抿嘴不悦道。
“并非,我只是随口一说。”苏木赔笑道。
“人世艰难,宁品未必就是一负心汉。相反,死是最好的解脱,活下去的才在人间炼狱,”九曲为苏木解围,“只是可怜了潇湘,执念这么深。对她也没有好处。“
“是啊,爱之深,执念才会深,可是谁能预料自己会爱上什么样的人,会以何种方式去爱别人?可见执念每人都有,只是看那人如何表达而已。”苏木接着九曲道。
听到苏木这么说,不知为何,九曲心中微微有些犯怵,竟像做了错事一般。她莞尔,赶紧打消了这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