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年锦绣》庾文君

6、初雪时节又逢君

　　时间匆匆，转眼间，巡查江南的任务也完成的差不多了，自从上在九溪烟树会面之后，杨枫和苏木就没再见过九曲了，说来也奇怪，明明两人相约三天之后见面的，九曲没有赴约，苏木也不去断桥残雪等候，更不与众人玩闹，而是与杨枫一同整顿地方工作。众人都十分好奇，这肃亲王是撞的哪门子邪呀？用阿牍的话来说，这都是一见钟情的效果。那些前来贿赂的官员一听，心就安定下来了，一见钟情不过三分钟热度而已，江南最不缺美人，还怕苏木没有移情别恋的时候嘛。这帮人照样每天让下人送各种各样美人出水图、珍奇玩意到苏木的驿馆中，只是苏木一概不要，且明白表示，自己已经心有所属，要好好工作，来日养家糊口口。可是人心难测啊，苏木平时什么德行谁不知晓，他忽而这样认真回绝，不少人心怀怨怼与疑虑，加上前段日子的留言纷扰，不少人说苏木与杨枫确实存有私情，两人更是早已暗度陈仓，现在苏木所作所为都是为了杨枫。这些话落到杨枫的耳朵里，杨枫甚是难堪，但苏木并不在意，他心里说不出的难受，索性他也不去回应，只当没听过这些话。
　　五月中旬，苏木与杨枫一干人等便启程回京了，苏木果真收敛了许多，随人还是会勾搭俊俏女子，但也不会与其过分亲近。这真的让人摸不着头脑，杨枫也曾问过他，为何不去见九曲，为何朝夕间就变了性子？苏木只是笑笑，说要为杨枫守身如玉。自讨没趣的是杨枫也不乐意干，便不再理会苏木。只是，这流言纷扰并没有随着他们的离开而停歇，反而更加恶毒了，一路上不少人刻意抹黑苏木，甚至还安排他们俩同一间客房。他们刚到京城，他们俩的故事都已经出了好几个版本了。，并且还拥有了一群死忠的粉丝。苏木是真的不介意，而杨枫却模棱两可，久而久之苏木和杨枫竟也习惯了。他们两人习惯了，却急坏了文妃与杨卫，文妃就这么一个儿子，虽不求他继承大业，但皇家贵胄怎能有这等羞耻之事，堂堂一个王爷与一臣子之子传闻断袖。为此，文妃在躬勤殿跪了一宿，请求皇上严惩传播谣言之人，不使肃亲王声誉受损。其实这事，嘉懿帝也亲口问过苏木，苏木明确的回答过，虽然自己生性风流但也不是糊涂人，哪怕耽误自己都不会耽误杨枫的。嘉懿帝听后便让他少些胡闹，别老让文妃操心。所以对于文妃要求严惩，嘉懿帝并未放在心上。可是官场上从来都是听风就是雨，众人看连皇上都对流言不加责备，心里难免轻视苏木。所以苏木视察回京以来，就算十分规矩，但还是被不少言官大臣上奏弹劾，说他在江南时如何胡闹，如今更是言行不雅，败坏民风。这些苏木都知道，只是他真的不想去理会，他此次回京，本想请求封地的。如今他正处于风口浪尖上，嘉懿帝最终还是把他的请封搁浅了。
　　然而，不但请封的折子被言官上奏压了下来，就连苏木府里的幕僚都在菜市口被人当街侮辱，人人皆道，物以类聚，跟着苏木的大体都是肮脏之人。苏木是从来不在这些小事上计较的，众人见苏木丝毫不反抗，反而越加轻视他。倒是裕亲王苏阳与苏木十分亲厚，甚至在一次夜宴中严惩了诸多轻蔑苏木的官员，苏木才不至于那么难堪。其实苏木也有难受的时刻，请封一事被搁浅，他确实心有不忿，原本请封之地也不是什么富饶关隘，没想到这群老臣竟如此怠慢自己，可想而知，身为皇家贵胄，人情冷暖往往比一般市民体会的更加透彻，手中一旦无权势，那再尊贵的身份有时或许还不及皇帝的宠臣。这些道理苏木早已懂得，七年前嘉懿帝将他质交给李遣的时候，他便对皇家权势生了冷淡之意，连自己亲生骨肉尚且可以割舍，坐到那个宝座上的人也只能是孤家寡人了。没有至亲至爱的人陪伴在旁，繁华盛世也好，兵荒马乱也罢，满目山河亦是空念远。所以即便众人有意无意地轻视他，他也不会去争辩什么。道不同不相为谋，不是他想要的，他绝不沾染分毫。这些日子里，苏木连皇宫也少去了，却不胡作非为，平日里都往裕亲王府跑，有时和苏阳一同赏雨吟诗，有时一同讨论政事。苏阳与苏木不是一母所生，他俩这样亲厚，令外人十分意外。心里有所揣测，却不不敢去诋毁苏阳。就这样，因着苏阳的照顾，苏木与杨枫的谣言慢慢不了了之了。
　　但这次传言，倒是对杨家影响甚大，为止流言，杨卫已暗中名人挑选适龄女子让杨枫尽早成家。杨枫也是无奈，为了挽回皇家以及杨家颜面，他也只能屈从。况且娶妻娶势，哪怕没有苏木这一事，往后他也未必能娶上一位自己钟爱之人。想到苏木，他心里略略犯怵,有种说不出的不安。这些天他都称病没上朝，只在府中歇息。倒是他妹妹杨宛儿常开导他，早日完婚也好，往后就可以安心立业，来日若真的跟嫂子相处不来，就搁家里养着就是了，左右不是坏事，也不算委屈。这场婚事对苏木还是杨家都好。杨宛儿不喜欢苏木他是知道的，难得她这样懂事明礼。杨枫最后选定了上次在皇子选秀时落选的南宫世家嫡女南宫婼婵。于嘉懿八年十月初七成婚。这消息一出，便轰动了整个京城，不少人都暗地里留意苏木的动向，结果人家照吃吃，该喝喝，什么事都没有，还送了不少礼到杨丞相府上。大家都道苏木薄情，反而很心疼杨枫。
　　这些话传到裕亲王府中，苏木正与苏阳在满春亭里看书。
　　苏阳笑话道：“二弟真是京城的大红人啊，随便跟你扯上点关系，都引得满城风雨。”
　　“什么红人啊，只是让人看笑话罢了。”苏木笑了笑，接着看他的书。
　　一晃数月，不知不觉的秋天已至，原本满树的葱郁也渐渐褪色，一夜秋霜至，满树黄昏留。十月的京城格外热闹，一是杨枫大婚，丞相府娶儿媳，自然非常隆重。二是赏秋景，秋天的枫叶总是分外好看，京城百姓竞相出游，十分热闹。连嘉懿帝都携带一干妃嫔到东苑赏秋枫，品菊酒。可是这普天同乐的季节，苏木却无半点兴趣，苏阳邀他出游，他只推脱美景当时，可佳人不在。苏阳只道他旧习未改，倒也不去责备他。这秋天一来，苏木就开始陆陆续续地派人到江南，只让人留意着江南是否下雪了。更是在十一月初，苏木就安排江南之行，旁人问起，他只说北方冬季寒冷，需到温热的南方过冬。苏阳笑话他是一个候鸟，一年四季南北两处跑，苏木回道，人若得鸟的一般自在就好了，脚踏黄土，处处拘束。
　　心心念念着那个人，行程都分外紧促，十天不到苏木与侍从便到达了武林水，这时的江南天气阴郁，寒风骤起，仿佛是要下雪了。刚安顿下来，苏木便一人骑着马往九溪烟树奔去，一路上寒风呼啸，格外冷冽。其实冬天里的南方比北方更加寒冷。路边的山树虽然青郁但骨子里总散发着清冷，弥漫在空气中的水汽如同隆冬里挥之不去的幽灵，侵入到你的每一个毛孔里，侵蚀着你的肺腑，贪婪地汲取你生命的温度。
　　即便江南的初冬让人寒噤不已，但苏木内心却分外炽热，为了那个一面之缘的女子，为了那一缕清幽的笛声，他终其一生去寻觅都是值得的。这样幽冷的九溪烟树，这般安静的武林水，不知她会不会怕冷？她是否还记得自己？这样想着，苏木不知不觉地笑了起来，为何这样执念于一个女子，诚然她是一个美人，可是我苏木从来就不缺貌美的红颜。对于自己到底执迷着什么，不仅他身边的侍从好奇，连他自己也十分疑惑，或许只有那个女子能给他答案。马匹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凉亭，残旧一如当时，苏木漫漫经过，看着当日九曲所站的角落，远目而去，便是武林水的十大美景之一，断桥残雪。在阴郁的天空下，断桥若隐若现，如同那湖面上的游人，零星地坐落在湖面上，孤独而凄美。
　　忽而听到远处有行人的尖叫声，苏木恍然抬头，灰暗的天空下絮絮地飘起了雪花。雪花清冷，落在苏木的脸上却叫他格外感动。
　　“下雪了。”苏木策马奔腾，沿着九溪烟树的小道一路往断桥残雪飞奔而去。
　　许是下雪，游人纷纷往回走，未免伤到了行人，苏木便下马前行。前方便是断桥残雪了，越往前走，他心里却越忐忑不安。万一她没来，又或者她已经来过了，但我却错过了，该怎么办，人海茫茫该去哪儿寻找她？正值胡思乱想，忽而一阵清幽的笛声在风雪中漫开，伴随着飞絮的雪花，落在游人的身上，沁人心脾。苏木静静地愣在一旁，方才所有的思绪都被这阵阵的笛音所取缔，幻化成点点滴滴的温柔，弥漫在心头。他嘴角上扬，迈开步子，笃定地与行人相逆，只为那一缕笛声。
　　雪，越来越浓，但《平湖秋月》的笛声却更加清冽，苏木轻轻地靠近那把油纸伞下的女子，漫天的雪花都不及她来的纯白无暇。棉白的眼带沾了雪，紧紧地贴着三千青丝，白皙的皮肤唯嘴唇透着红，一袭白衣着地，与积雪融为一体，仿佛这场初雪只为她描绘衣裳。她带着笛音淹没在这茫茫地天地里，只她一人，遗世独立。
　　“大雪纷纷何所有，明月与我何相见，九曲姑娘，我来赴约了。”苏木轻声说道。
　　笛音骤停，九曲回首，朝着苏木的所站轻声笑道：“不想苏公子这样聪慧。”
　　“初春时的断桥残雪固然清秀，但却不及雪天里，更加醉人。没有雪，何以断桥残雪？”苏木静静地看着九曲，说道。
　　九曲点了点头，说道：“嗯，玉堆湖山银作画，断桥残雪几寒鸦。苏公子这只寒鸦倒灵敏，这雨雪刚下，你就飞来了。”
　　为伊消得人憔悴，所以再怎么等待都是值得。苏木内心默默说道。他笑着向九曲道：“我素来都在京都过冬，今年京都寒冷，便来了江南过冬了。”
　　“其实人呢，跟候鸟一般，也是择佳木而栖的，今日赴约，我没什么款待公子，只好送一首笛音。”
　　语罢，九曲，苏木以及九曲的丫鬟筱厢，三人静静地，随着《鹧鸪飞》的笛声，迎接着江南初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