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鬼》浮屠笙

3、醒

　　云秀再次醒来时，看着周边，视线仍胶成一团，有些模糊不清。她随即转了转眼，莫大的困意让她情不自禁地舒展了懒腰，而后四肢骤地僵住。

　　她感受到了身上覆盖的被褥，沉甸甸的，以及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的，温暖。

　　有一阵渐近的脚步声传来，她木讷地转过了头，看向来人。

　　那个黑影走来时，她隐隐有些慌张，甚至连手心都发出了汗。她不断地搅着被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来人——

　　并不是她所期待的人。是一个面容清秀的女子，青衣素妆，眉目淡雅。然而，她在和云秀的眼睛对上的同时，却蓦地瞪大了眼睛，似不可置信般的，连手中的茶盏茶壶也一齐滑落在地。

　　地上传来铿铿锵锵的声响，着实把云秀唬了一大跳。而那女子亦回过神来，俯身捡起了地面的碎片。

　　云秀认得她，她叫碧茶，素来是那人的得力奴婢。虽说是奴婢，却一点儿也没有奴颜婢膝的样子，反倒如她的名，茶香悠然，宁静致远。

　　她忍不住担忧道：“诶，不要用手捡呀。”

　　碧茶正在拾碎片的手一顿，隔了须臾才说：“奴婢皮糙肉厚的，捡这点儿东西算什么。”可头却依旧没有抬起。她的眼帘微垂，眼睛被睫毛盖住，叫人猜不出她在思索些什么。

　　她自己也有些暗自懊悔，似乎……她前日才将碧茶颐指气使了一顿。于是她甚为惆怅，禁不住叹了口气。

　　打发走了碧茶，她看着眼窗户，阳光软暖清透，穿过了层薄薄的窗纸倾泻进来，如同一支画笔，蘸着墨水勾勒出了一幅流动的树枝树叶。她的耳边仍能听见叶子摩挲的声响，甚至是偶尔的大风带走一片落叶、飘落在地上的声音，不绝如缕。

　　她下了床，身子摇晃了几下才站住脚跟，然后径直地推门走了出去。

　　外面是一排间着一排的楼阁，傍水而建。红漆栏，青色瓦。再抬头看，是一盏盏迎风晃动的灯笼，隔着碧色的天空看似有些透明，仍是白天，它们还不会被点燃，只是，即便是到了夜晚，也再不会亮了。

　　她继续顺着栏杆走。烛楼每一层楼阁皆紧紧相扣，而每一层皆有很长一段距离，大抵还因为水汽氤氲，一眼望不见底。而这里似乎如同一座没有生气的陵墓，即便是筑造得如何奢侈，或是工程如何繁琐，皆是无人问津，也是不敢问津。

　　越到尽头时，再强烈的阳光亦穿透不过，这里似乎被浓稠的夜色包围，漆黑一片。

　　云秀步伐走得愈发稳妥，而嘴角也微微地翘了起来。她熟稔地拾级而下，在黑魆魆的陈木上，看不见她的影子。她似乎一点儿也不畏惧，眼睛在暗色中亮晶晶的，仿佛像夜明珠会发光似的。

　　午时，日过半空。似乎是快到清明的缘故，空气中弥漫着霏微的水汽，甚至是连石桌上也结了层薄薄的水珠。

　　恰逢青梅结果之时，林子里一片绿意，倒不似盛夏般的浓墨重彩，而叫人感觉心旷神怡。

　　枝干上的树叶含着水滴，不堪重负地坠了下来。那颗水滴穿过了重重障碍，似乎想与春泥融为一体，可天未遂愿，它被一只手稳妥地接住。那只手修长白皙，分外好看。

　　而手的主人则发出一声轻笑，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地道：“清明时最易招魂引鬼，你觉得，我是不是应该为民除害？”

　　没有声音传来。

　　那人叹了口气，又说：“可惜我没有这般的闲情雅趣，否则清衢一夜白头时，我也不会袖手旁观，在此赏花温酒了。”看似懊恼的话语，而他的语调却轻佻欢快，似乎一点儿也不觉得关乎自己。

　　依旧没有人回应。

　　忽有一阵疾风袭来，他本遮盖着脸的长发被风吹散在耳后，露出了本来的面容。那人似毫不在意地挑起了眉头，一双吊梢凤眼勾起向上的弧度，眼底仿佛含着水泽，与此同时他拿起酒盏，呷了口酒，启唇：“她来了。”

　　她，是哪个她？

　　俄顷林间如同在同一时刻受人控制，不断地发出躁动的声响。然后树叶乱飞，树枝折裂，铺天盖地而来。

　　这时，终于有另一个声音传来：“来了，又能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