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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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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的时候已是踩了一地的月光,婆罗花在夜色中格外莹白明亮,招摇着绿光翕动的萤火虫,风声飒飒,吹动着一地的落英,又吹落在一池的碎银中,与月辉潋滟交融。
云秀打了个哈欠,问:“小芙,为什么不留宿一夜呢,现在回府还要好长一段路呢,我好困啊。”
小芙义正言辞地打消了她这个念头,说:“不行的、的,否则则……则被、被少爷发现了,可怎么么…..么么……么”
云秀赶紧接上:“办。”
小芙立马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云秀懒洋洋地伸了一个懒腰,抱怨着:“可是我走不动啦。”她内心还是很渴望继续走的,只是她这身子着实娇弱,才走了一天就没了力气。
小芙拉她,而她干脆一下躺在地上装死,也不嫌地上脏地撒泼打滚:“让我歇息一会儿,歇息一会儿,歇息一会儿吧。”
小芙拗不过她,到最后也没了力气,便由着她躺在尘土满是的地面上累得哼哼。
周遭似被夜色漆上了一道墨渍,黑魆魆得吓人。夏季的晚上可谓是四季最喧嚣的季节了,蝉鸣蟋蟀,如浪水一阵一阵地涌来,不间歇地干扰着耳朵。
云秀被这蝉声吵得烦了,恹恹地翻了个身,却不料入眼的是一双渡了云纹的鞋靴,仅离了她鼻尖半公尺不到。她愣怔着抬头,却发觉因为黑夜的缘故,是以那人的身影黑漆漆一片,也至于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觉得那人正在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如同睥睨一只蝼蚁。
云秀正疑惑着来人,小芙却比她先知先觉地膝盖着地,慌张道:“凤三少爷。”
哦,原来是凤止。
凤止后头还跟了几个人,走在凤止最近的那人听声音便知道了她是谁。她说:“都一天了未见到夫人您,少爷担心夫人,所以才前来寻找。”
是碧茶。
云秀有些无言:“你们夜行,居然都不点灯笼?”
碧茶似乎笑了笑:“大抵是凤府坐落偏僻的缘故,空气一直潮湿打紧,这蜡烛,最近无论如何都点不燃火。而今为了找夫人您,只好委屈了少爷前来。”
这才听见凤止的声音:“无妨。”然后眸光流转,停滞在了云秀身上,说:“怎么还在地上?”
云秀有些怀疑碧茶说的“少爷担心夫人”。担心?呐,你看看这人,说话的语气也是没有丝毫的起伏、片刻的温度,怎么可能会是在关心她呢?
半刻之后云秀不甘愿地起了身,顺带着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就在凤止正欲转身前行的时候,云秀急忙不带脑子思考地脱口而出:“等等。”
凤止明明听见了,却没有停住步伐,继续向前走着。
而她有些急了,忙跟了上去,一把抓住了他的袖中挡在了前面,嬉笑着:“我走不动了。”
碧茶很久之前,便知晓了少爷的性子。她对于少爷,亦仆亦友,无非是眼观鼻、鼻观心地揣摩着他的一举一动,以便晓得他接下来的动作。凤府的仆人小厮一批来了一批,又一批换了一批,没有一个是在这状似和气、实则勾心斗角的府邸比她存活的长久之人。论分寸,她拿捏妥当,论细节,她见微知著。
然而,在此时她却猜错了。
原本她以为少爷这般冷情冷意之人,是会忽略掉云秀这句话,然后继续步履不歇地前行。
可是唯独这次,她猜错了。
这次少爷破天荒地开口,道:“所以呢?”而语气依旧凉薄。
云秀立即眉开眼笑,来回拉扯着他的衣袖,说:“所以,你背我回去嘛。”似乎这个理由让她自己也觉得违心,又补充了一句:“我都走了一天了,腿都没力气了。”最后又以为凤止不信,再添了句:“不然我怎么会委身睡在脏兮兮的地面上?还好半夜三更这里没什么人,否则真是太丢脸啦。”
说完她捂住了眼睛——这是一个颇为俏皮的动作。
她的眉眼在月色中飞舞,如同正在潇洒挥霍的笔墨般,生动恣意。
碧茶觉得少爷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看,眼底如潭中之水深不见底。隔了会儿,她听见他说:“丢脸还躺,也不嫌脏。”
云秀的眼睛亮闪闪的:“以后再也不会了,我听你的。”
然后他说:“好。”
碧茶见着他的背微微地弯了下来,而云秀毫不犹豫地跳了上去,双手环在他的脖子上。
云秀仍然像只麻雀,吵吵嚷嚷,不停叫着:“诶诶,相公你真好。嗯,我在夸你呢,你有没有什么想夸我来着?不许说我胖……还有重!”
或者是:“这天气还是夜里最觉得舒爽,白天出了一身的汗可算是被蒸腾干了。唔,相公你身上真是好闻,真想永远被你背着走路。”这时他会回一句:“别得寸进尺。”她又会嬉皮笑脸:“啊,你终于说话啦。我真是太棒了又让你开口说话了。”“……”
再是:“相公,我困了,想睡会儿觉。”他说:“不行。”她问:“为什么?”然后他毫不情面地说了句:“睡相太差。”她疑惑:“怎么差了?”他补充说:“以后,把被子盖得严实些。”
此时,似乎是街边的灯笼提前打好了招呼,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随风晃悠悠地摆动,绵延地伸展成一条笔直的路。除却虫子的叫声,四周还算是静寂无声,几只萤火虫尾随着他们的步伐,在他们拢成一团的影子上徘徊游动。
一切绘入卷中,尽成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