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沁梦繁瑛·梨花雪》苍痕鸢陌

8、君之情系

　　第八章君之情系
　　天一神府一片怪异的气氛，皇宫御书房内却是一片惬意畅快。
　　翡翠雕出的琴台旁端坐着一位男子，素白色的衣裳仿若罩了一层浅雾，皓月般的面庞泛着月的光华。他背后的窗子是敞着的，室内的阳光很多，但是却似都已被他那周身无声迸发的月华掩盖。太阳是暖的，甚至可以说是灼热的，这室内却一室清凉，只因坐着一位静若月神的他。
　　他在弹着琴，眉心微皱，轻轻笼着一层愁烟。
　　他是天一王世子天一池墨。
　　琴台对面是张紫檀木的桌子，桌子很大，宽五尺，长七尺。桌子那头立着一位十八九岁的少年男子。精致的五官，修长的身躯，顾盼间神采飞扬，又是一个人间难寻的佳儿郎。然而最最令人艳羡的还要数那一双眼眸。世上再难寻出一个人拥有这样一双眼眸，漂亮得可以将人吸进去，似可吞纳百川，似可容下山河，似可装进万里星空。
　　他在作画，嘴角轻凝，似乎在回忆着什么趣事。
　　他是繁瑛皇朝第十七代帝君槿木权峥。
　　“阿池，你有心事？”槿木权峥略略停了停画笔，抬眼瞟了一眼不远处神游天外的池墨。
　　“没……”“叮！”话音还没落净，手下一抖，一个错音便出，琴弦应声折断！抬头看向槿木权峥的方向，果见他俊眼含笑望着自己，神情间还带了几分笑谑的意味。
　　“哈！‘没’？一看就是在扯谎。琴艺超绝的天一世子都能弹错音，弄断琴弦，可见在扯谎。”槿木权峥似是抓住了池墨什么大把柄般露出兴奋的表情。
　　池墨眉微皱，堂堂帝君，外人一定不敢想象他会有这样孩子气的一面。这家伙，也就是在他面前，总是这么没遮没拦的。
　　“莫不是看上了哪家姑娘吧，这么心不在焉的？”槿木权峥继续问，人家不说话，他倒不依不饶起来。
　　池墨忽地脸一红。
　　槿木权峥放下画笔,俊颊浮上几丝坏兮兮的笑，几步踱到池墨面前，探头到他脸旁，“仔细”又“认真”地瞧着，道：“脸红成这个样子，糟糕，糟糕，我们天一世子果然情堕爱河了，快说说，快说说，是哪家女子这么大的能耐可以令清心寡欲如卿者如此神魂颠倒？”
　　池墨没说话，槿木权峥笑眯眯道：“若是门当户对，天一王爷也不反对，朕干脆就赐婚成全了这桩美事，了了你的心事，可不最好？”
　　池墨也不知有没有听到他的调侃，也没看他，蚊音喃喃，“还能是谁？这世上除却我那小妹，谁还能令我如此焦心？”
　　槿木权峥似是一惊，愣了片刻，忽然叫道：“阿池，你……你不会学人家搞什么不伦之恋吧。”
　　池墨心头一惊，抬头迎上槿木权峥并不似玩戏的目光，声音忽然有了几分愠气，道：“我和小妹的感情很纯净，君上这样说，实在是侮辱阿池了。”
　　槿木权峥立直身躯，嘴角勾出一抹兴味盎然的笑意，道：“浅陌……阿池，你妹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呵……”意味莫名地一阵轻笑，“她可真有本事，居然可以牵动你的怒气。朕还一直以为你是什么和尚道人转世，不然怎么能这么淡定，不喜不怒不哀不求的……”
　　“君上……”池墨欲言又止。
　　槿木权峥忽然怒了，脸上的笑意骤然间荡然无存，眉毛冷立，声音中也夹了几分森然冷意，“阿池，你今日是故意要惹朕生气？故意要给朕心里填堵？朕记得朕特赦过你可以唤朕名讳，为何今日竟一连唤出两个君上，你若对朕有什么不满，自可直说，以朕待你之情，你还有什么不放心？”
　　池墨张嘴欲言，却又被槿木权峥抢了去，“江湖中人人道‘为朋友可两肋插刀’。朕自小孤长于宫中，身边向来冷清，自从你来了，这才觉得有了个朋友，朕也一直把你当作是江湖说的那种可以两肋插刀的朋友，怎么，难道朕竟是剔头的挑子一头热吗？”
　　池墨望望他，满面复杂，叹了口气，道：“阿峥，你重你我友情，我如何不知，只是，心中这事……实难开口。”
　　“又是为了你那小妹吧？”槿木权峥走回刚刚他用于画画的桌前，凝神看着画完的人物图，脸上又浮起了那丝暖暖融融的笑意。
　　“不是为她，还能为谁？”没等池墨回答，槿木权峥倒自己接上来了，抬头触到池墨投过来的无奈目光，笑了，神情带了几丝顽皮，声音却很笃定：“她不愿意嫁给我。你在为这事苦恼。”
　　槿木权峥说的轻巧，又是状似无意地带出，可吓出了池墨一身冷汗，慌忙起身离凳，向年轻的帝君行了一个大拜礼，道：“家妹无知……”阿峥怎么知道？！难道他偷偷地调查过小妹？还是派人监视了天一神府？
　　槿木权峥眉一皱，似是难过地轻瞥了池墨一眼，道：“阿池，你又跟朕客气来了……”
　　拿起刚刚画好的画卷，仔细端瞧，槿木权峥唇角含笑，道：“你放心，我不计较。她不愿嫁我，正和我意。”
　　池墨微微一惊。
　　槿木权峥看他那严肃的模样不禁有几分好笑，也不再卖关子，道：“很简单。因为，朕也不愿意娶她。”
　　令人意外的是，池墨没像预想中的一样高兴起来，反而在眉间迅速拢起了恼意。不愿意？有什么不愿意？小妹，有什么不好！
　　那丝恼意来得快，去得也快，槿木权峥没有看到，也许，就连池墨自己也不曾意识到，方才的那么一瞬，自己心里涌出了不快。
　　“早在九年前，朕的心便给了人，这些年，也纳了不少妃子，却都是敷衍母后敷衍圣奶奶的。九年了，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了，朕的心中眼中依然只有她，见过美女无数，却没一个可以代替她入得朕的眼。我想我这辈子是这样就稀里糊涂地交代了的。每日每夜，只要闭眼，便会看见她更胜春日百花更胜天上星月的笑颜，年华渐逝，时间飞去，那笑颜却仍清晰如昨，只要想起，便心甜如蜜。阿池，你说朕这般，可不是疯了？”
　　池墨愕然，伴君十余载，他竟不知阿峥心里这样子地装着一个姑娘。怪不得不想娶小妹，却原来是心里早已有人。九年不停想起，不时思念，这是怎样的一番情啊。帝君，在朝堂上那般冷颜肃穆的帝君还是个多情之人呢。只是……如此这般，这事情不是愈发复杂了吗？
　　“朕在找她，一直一直都在找她。那些妃子都不算，朕只承认未来帝后是我的妻子，而这个位子，朕也只会给她。所以，阿池，你家小妹，若不愿嫁我，自是最好，若要嫁，恕峥无心给之，入得皇宫，不过一座冰冷的宫殿……”
　　“阿峥……”池墨听得这些话只觉得心里一片刺痛，刺耳得紧。虽然，小妹不愿意嫁他，但是被他这般言语说之，还是让他这个做兄长的心中多少不悦。
　　“阿池，不要怨朕，心就那么大，感情就那么多，给出去了就给出去了，再没多余的。”
　　收住满腹涟漪，池墨微微笑笑，道：“是哪家女子如此倾倒我们君上？”
　　槿木权峥望画摇头，神情苦恼，眸光涌出哀切，叹道：“不知姓甚名谁，不知自哪里来，不知到哪里去了，不知是人是仙，是鬼是妖，甚至都不知道长什么样子，她就在我生命中匆匆出现那么一次，然后就像烟散掉一样地消失了，再没出现了……”
　　池墨见他望那画望得出神，慢步踱过去，一看，惊得险些跌出去一步。心中忽地浮起一个念头，似是想到了什么，慌忙问：“阿峥，是什么时候遇到这位女子的，看她的样子，不过才八九岁，还是个娃娃，你怎么会喜欢一个……这么小的孩子？”天啊，那画像上的女孩儿真是像极了小时候的小妹！虽然，那个女孩儿衣衫凌乱不堪，虽然那女孩儿蓬头垢面，虽然那女孩儿似乞丐般肮脏，但是他还是认出来了！那个……是她的小妹！脏污可以掩去她真正的容颜，可以遮住她冰雪般的清丽面庞，却遮不住她的眼。那一双分外清明灵活的眼。
　　槿木权峥转首看向池墨，道：“朕方才说了有九年的时间了，那个时候她就是这般大。”
　　心一个猛跳！池墨惊得几乎被冻住。原来阿峥九年来恋着的真的就是本该嫁于他却还被他嫌弃的小妹！老天，他到底还能制造出多少震撼制造出多少讶然？人之生命，从始到尽，不过匆匆数余载，怎能迂回曲折至如此？
　　“阿池，你不知道，这是朕见过最最得意最最嚣张最最能翘尾巴的丫头。她居然叫朕小子！还打了朕耳光！呵……若能捉她回来，一定要全数给朕讨回来。”槿木权峥说着这些的时候，嘴角轻轻含着一抹笑，明明口气很凌厉，却漾满了幸福。
　　这下池墨更确定当今帝君心心念念恋着的就是自己的小妹了，不禁想起了遥远的时空中，那遍天的梨花下，重重花影之后，那小丫头怎样欢喜得意的笑。
　　本就冰凉的身子顷刻间更冷了，现在这是什么状况，如此复杂的局面，要如何应对……
　　“一个脏污的乞丐，对阿峥又如此不敬，阿峥居然还喜欢上了她？”
　　槿木权峥唇畔漾起一丝无奈又甜蜜的浅笑，“朕也觉得奇怪。可就这样奇怪了，一连奇怪了九年，朕也没办法。”
　　“阿峥在找她？”池墨渐渐平静了，只是心里复杂得不知该如何用言语表达。他真希望自己不知道这件事。现在一边是朋友，一边是小妹，让他怎么办呢？告诉了阿峥就是辜负了小妹，不告诉阿峥，那么他就要眼睁睁看着阿峥寂寞地守着九年前那一抹早消逝在风中的笑颜……
　　“在找呀。”槿木权峥眉眼含笑，“找到她，讨回这些巴掌，然后问问她，朕怎么会让她那么生气，她为什么说朕害了她，又是什么事让那么怨恨地望着朕。。”
　　不经意地，池墨叹了口气。
　　“叹气？阿池，你不开心？回家告诉你小妹，以后朕和她可是一条船上的了，朕和她两个都不同意，就不相信破不了这百年来的规矩！”
　　池墨胸中大闷，茫然望着槿木权峥，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阿峥……你怎知，我现在心中是怎样的挣扎，怎样一番左与右的交战！你又怎知，你苦苦追寻的人儿其实就近在身边……只是，你却还这样强横地要拒她于门外……
　　日后，这会成为一场化解不开的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