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沁梦繁瑛·梨花雪》苍痕鸢陌

63、昏天暗地

　　第五十六章昏天暗地

　　次日早上，浅陌是被噩梦惊醒的。
　　梦里，槿木权峥因恨成狂，无情地赐给池墨一杯毒酒，而池墨居然只是笑笑，居然二话不说，一口饮尽，然后，她看到了他哥哥俊美的面容一点一点变成了死灰色。
　　拭去额头的汗，浅陌犹自因心惊而不住颤抖，穿上鞋子，叫了人简单梳洗了下，也没叫早餐，直奔宫外而去。只是，她万万没料到，她的脚不过才踏出萦素宫，就迎面撞上了槿木权峥。她本能地剧烈一抖，看着槿木权峥半晌没有讲出话来，脑海里满满的都是噩梦中的情形。不由得，她向后退出了一步，望着槿木权峥的眼神不自禁地流露出一丝恐惧。
　　“浅儿，你怎么了？”槿木权峥察觉到异样，上前一步，关切地握住她的手。“手怎么这么冰？”不由得更担心了，“发生了什么事么？”
　　浅陌此时因为梦境心急如焚，也不多做掩饰，直直盯住槿木权峥的眼睛道：“阿玄，我想回家。”
　　槿木权峥勾唇轻轻一笑，道：“就这件事么？”
　　浅陌僵硬地一笑，她不习惯槿木权峥这样跟她装糊涂，他明明清楚，她为什么见到他会紧张，会发抖。
　　“我跟你一起回去。”槿木权峥轻揽过浅陌，转身就向外走。
　　“阿玄……”浅陌本能地有些抗拒，她有种不好的感觉，她总觉得他来这一趟并不简单，这其后一定有着什么事在等着她。
　　槿木权峥却好似完全没听见一样，脚步未停，也未回头看她，只是自顾自地带着她走向宫人备好的轿子。
　　浅陌极轻极轻地叹息一声，不去想了，不去管了，该来的都来吧.
　　******
　　见到槿木权峥，天一王夫妇都有些吃惊，毕竟帝君圣驾亲临这么大的事若是在以往都该有个事先传话，今天这样突然造访，多少让他们有些慌措。
　　浅陌没空和爹娘多说些什么，刚进屋就问哥哥在哪里。她的心自从回到天一家就跳得更快了，她相信自己的感觉，她必须马上见到哥哥。
　　天一云翳的一句话彻底将浅陌打入了冰窟。
　　“池儿昨天出去就没回来过。”
　　浅陌不自禁地剧烈一抖，脑袋轰地响了一声。那种感觉越来越强烈了，她想她可能再也见不到哥哥，永永远远都见不到了。
　　“浅儿，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冰素吟见浅陌脸色苍白如纸，身子又颤得厉害，不免有些担心。
　　“没事……”浅陌勉强撑起微笑，她不能表现得太强烈，娘亲是个聪明人，也许她稍微猜上一猜，就会设想出始末，作为女儿，她不想娘亲不开心。
　　“木儿，宣太医……”冰素吟扭头吩咐身边的丫鬟。
　　“木儿，别去。”浅陌赶紧拦下要向外走的丫鬟，转头看向冰素吟，笑了笑，道：“娘，我真的没事。君上那么忙，他是百忙之中强行抽身陪我回来看你们，女儿也不好容易才能回来一次，你们就不想让女儿陪你们吃顿饭么？”
　　冰素吟看了看浅陌，嘴唇动了动，似是想说什么，最后却还是忍住，只是转头吩咐厨房备膳。
　　一顿饭在奇怪的沉默中吃完了。席间，本就不太多话的天一王夫妇自是没话，浅陌怕露出破绽又担心哥哥也没有说话，至于槿木权峥，他就更沉默了，整顿饭，甚至连吃饭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浅陌没空多想他在想些什么，一天工夫下来，她有些心力交瘁，她很累，她不知道，她的生活为什么就不能平平静静过，为什么总会生出这么多事，总是要有这么多她承受不住的波折。
　　饭后，浅陌和槿木权峥就拜别了天一王夫妇，回到宫里，浅陌把自己关进了房间。她必须仔细想想哥哥可能会去哪里……奇怪的，槿木权峥并没有跟来，事实上，自到了天一家一直到现在，他都没有跟她说过一句话。浅陌自然是有些困扰的，却也无心去理了，她只知道，此刻，他不在身边，他不问一些对她来说可能是炸雷一样的问题，她就该谢天谢地了。
　　******
　　京城东三公里外一间茅舍内，茶香袅袅。一张简朴的竹制小桌旁，两个男子相对而坐。二人具是不凡风采，少见的人间才俊。房顶下停着不少鸟儿，他们似乎极为开心，不厌其烦地咿咿呀呀。屋内坐的二人却似乎有些闷，时间在静静地流逝，他们却似乎没有一个人要说话的样子，尽管室外蝉吟鸟鸣，室内却安静得有些可怕。
　　“她怎么样……”良久，其中对窗而坐的那个男子才叹着气开口。
　　对面的男子微微抬眼看了他一眼，随即又俯下头去，晃动着手里的茶，半晌没有说话。
　　“阿峥……”对窗而坐的男子似是极为痛苦，嘶哑着声音轻吼。这男子正是失踪了的池墨，而坐在他对面半晌不语的也正是槿木权峥。
　　槿木权峥忽然笑了一声，略带几丝嘲讽，缓缓抬起头来，看向池墨，苦笑道：“阿池，你是想看到我窘迫的样子么？你是想通过这种方式告诉我，在浅儿心里，我永远比不上你么？你那么了解她，你怎么会不知道她怎么样？你很清楚，清楚你不见了，她会多么着急。你想告诉我，浅儿是离不开你的，你希望我放手，希望我气馁，希望我就这样绝望，把她留给你？”
　　池墨一怔，不敢相信地看着槿木权峥，“阿峥，这么多年朋友，你这样想我，也太让我寒心。我若有心争她，定会光明正大。”
　　静静地，槿木权峥看了池墨很久。
　　良久，他站起身，缓缓转身背对向他，道：“对不起，我是不该说出那样的话。”
　　池墨也站起身，缓缓走到窗前，苦笑，道：“阿峥，你不让我见小妹，让我务必等你今天这一聚之后再做决定，一定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吧。”
　　槿木权峥身子一颤，微微握了握拳，“阿池，你该知道我要说什么。”
　　池墨转头看向他，“离开，彻底地离开。”
　　槿木权峥没有否认，“我已经喜欢她有十年的光景了。等了这么多年，盼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才寻到她，好不容易才将她留在身边，好不容易才稍稍改善了我们的关系，阿池，我不是没想过，事实上，那天无意中听到这件事后，我想了整晚，我想过干脆就这样放手，努力这么久我也累了，我也不愿意看到浅儿不开心，何不干脆就潇洒些，放手让你们去幸福，可是……我做不到，真的做不到，阿池，我不能没有浅儿，想到她要离开我，想到再也见不到她，想到她要成为别人的女人，我觉得我似乎连生活下去的力气都没了，心口那里就像有一千把刀子在扎着。阿池，我也只有自私了！”
　　“十年……”池墨不由苦笑，“阿峥，若是比这个，谁能比得过我呢？”
　　槿木权峥身子一颤，转头看了看池墨，苍白的唇微微颤了颤，似是要说些什么，最终却还是止住了，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无言苦笑。
　　池墨嘶声，“若说爱得一个久字，对我来说，那是几乎从生命开始到现在的。自小妹出现在我的生命中，她对我来说就已经很特殊了。一度，我以为那仅仅是兄长对妹妹的疼爱，渐渐的，我发现了，我对小妹的感情是复杂的。她出去游玩那两年，每当她兴致勃勃提起江湖上遇见的某个男子，我竟会隐隐地有些不开心。那时，我有些慌了，我深深明白，这种爱不被融于世俗，我有那种想法是罪恶的。这种想法一旦控制不住，带来的将会是一场灾难。我努力劝服自己，那只是错觉，只是错觉。后来小妹出嫁，我终于明白，我根本劝服不了自己，我看到了自己的心。虽然，我不停劝她，劝她要好好地和你生活，劝她去爱你，可是，我的心是在痛的，在我内心深处，并不希望她爱上别人，我自私地希望着，希望我在她心里一直是最特殊的。这些日子，我一直在这种挣扎的痛苦中煎熬，直到那日，我听到那个晴日惊雷般的消息，我之前拿来劝服自己的理由彻底地被击溃了。不是兄妹吗？我忽然间没有力量再支撑，然而，一切却又都太迟了……小妹已经是你的妻子。我什么也做不了。本想就这样吧，带着这秘密就这么生活下去，却不想小妹一直追问，我终于忍不住说出了一切。虽然松了口气，却也明白事情变得复杂了。只是，我万万没想到，你居然就在附近。阿峥……你是不是很怨我，怨我把这该永远埋葬的事情说了出来……”
　　槿木权峥微扯唇角，摇了摇头，“我没有立场怨你。”
　　“阿峥……”池墨有些动容。
　　槿木权峥忽然看住池墨，眼神认真起来，“虽然自私，但，求阿池成全。”
　　池墨苦笑，“你好像认定我会答应。”
　　槿木权峥道：“因为你真的在乎她。”
　　池墨轻叹，道：“呵……看来你早把我吃定了啊。”长叹一声，他感慨地道：“是的，阿峥，我会离开。就算你不找我，我也会离开。不仅是为了小妹，也为了把我养大的娘亲，为了很多人，我都必须走。阿峥，你放心，之前是我一时冲动，才会和小妹说那些话，现在的我，很理智很清醒，我不会再去奢望可以和小妹一起，我会把她留给你！阿峥，你一定要好好待她！把我对她的爱，一起给她。”
　　槿木权峥激动地看着池墨，道：“阿池，我会的。如若我有半点负浅儿，定叫老天也不放过我。”
　　池墨含泪一笑。
　　槿木权峥看了一眼池墨，眼里滑过一丝疼痛，随即慢慢转身，望向窗外的花红柳绿，身子有些颤抖，道：“阿池，我说的离开，是彻底的，知道吗？彻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