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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天崩地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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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天崩地裂
次日,阳光明媚,万里无云。
浅陌很早就醒了,一睁眼,脑子浮现的是哥哥温暖的笑,不过片刻,那笑容消失了,换来的是哥哥哀伤痛苦的面容。浅陌的心口一痛,人猛然从床上弹了起来。感觉脸上黏黏的,随手上去一抹,这才依稀忆起,昨晚,她做了一宿的噩梦,梦里,所有她关心的人都在哭,没有声音,没有表情,没有言语。
“帝后娘娘……”耳边响起一个温柔的声音。
浅陌疲惫地转头,撞见的是小梨担心的眼神。她勉强一笑,轻声道:“没事,小梨,叫其他人都进来吧。梳洗之后,我要出宫。”
“娘娘……”小梨似乎有些紧张,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了……”不知为什么,浅陌的心忽地快跳了起来。
“世子昨天夜里来过了。”
浅陌猛然从床上跳了下来,“哥哥来过?”
小梨似乎更紧张了,低下头,微微点头,“嗯。”
“那怎么不叫醒我?”浅陌急了,一把抓住小梨的手臂。她甚至没留意到,自己的指尖已经深深嵌进小梨的肉里。
小梨的头低得更低了,声音越来越小,好像都要哭了的感觉,“世子不让叫……”
见她这般模样,浅陌自然更急,身子不知不觉间抖了起来,嘴唇也白了,“小梨!别让我着急!你倒是快说,到底怎么回事!”
小梨颤巍巍抬起头看向激动的浅陌,声音小得就要听不见了,“世子说了好多奇奇怪怪的话,我不敢和娘娘说……”
“小梨!”浅陌急得几乎是在吼了。
小梨被吓得一哆嗦,随即道:“世子说,让小梨告诉娘娘,他以后不能再保护娘娘了,不能在娘娘饿的时候,去给娘娘熬汤烧饭,不能在娘娘闷的时候,说笑话谈趣闻,不能在娘娘哭的时候,去捉鸟儿逗娘娘开心了,娘娘要学会自己保护自己,他不能再待在娘娘身边了。世子还说,无论怎样,这一生,能度过这么多拥有娘娘的日子,都是他此生最大的幸福。他很感激上天,让你们成为了兄妹,让你们生活在一家,可以相依相靠这许多年。世子说,娘娘要坚强,要习惯没有他的日子,他会远远地远远地祈祷着娘娘的幸福,等待着娘娘的幸福,将来还要看着娘娘的幸福……”
还没等小梨说完,浅陌已经满眼是泪,“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娘娘……”小梨上前一步,想安抚浅陌。
浅陌却忽然笑了,道:“小梨,是你在做梦吧……”
小梨叹气,“娘娘呀,是真的啊!小梨知道你着急,可是你可不能乱了阵脚!赶紧想办法找世子!昨天,世子说完这些话,就忽地一下消失了,小梨怎么喊都喊不回来,小梨好担心,好害怕……”
“我能去哪里找呢?哥哥若存心不想让我找到他,我是不可能找到的。”浅陌紧紧抓住檀木桌的边沿,
小梨缓缓自腰间拿出一个香包,递给浅陌,道:“娘娘,世子临走放下一个香包。”
浅陌浑身一震,一双眼直愣愣看着那香包,好似受到了什么惊吓。
小梨被浅陌的样子吓到了,“娘娘……”
浅陌忽地醒过来了般,脆弱的眸光变得愤怒而冷冽,猛地拿过那香包,狠狠攥在手里,直奔门外而去。
“娘娘,你去哪里?”小梨急急喊着浅陌。
浅陌也不作声,步子一步比一步迈得大,似是恨不能飞起来。
“浅儿。”刚出门就撞上一人。听到这声音,浅陌的身子又是剧烈一颤,如同遭到雷击一样,反射性地退出好几步。抬眼,看向来人,果然是槿木权峥。
双手握紧拳,浅陌紧咬着唇,她实在不敢相信,这个时候,他居然还可以笑吟吟的。
“浅儿,这么匆忙,你这是要去哪里?”槿木权峥追过来两步,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换上来的是担忧。
手里的香包似乎就要被揉碎了,浅陌的心在剧烈地痛着,“小梨,你先出去,我和君上有话要说。”
小梨“哦”了一声,小跑着离开了屋子。
“浅儿,这是要去找我的?”槿木权峥脸上浮出一丝苦笑,好似料到了有什么不好的事即将发生。
浅陌仍旧狠狠捏着那香包,“阿玄又何必明知故问?”
槿木权峥笑了,“浅儿不是我,怎么知道我就知道呢?”
浅陌唇似乎都要咬破,“我当然知道,你也知道,我们全都知道,阿玄,不要装糊涂了!”
槿木权峥苦笑,“浅儿,你这样讲,是不有些太霸道了。”
浅陌不说话,只是缓缓松开手,将香包递到槿木权峥眼前,无言地看着他,虽然没有声音,没有其他动作,那目光中的控诉却似乎凛冽得足足可以将人刺穿。
槿木权峥看了一眼那香包,道:“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个?”
浅陌道:“你明白。”
槿木权峥再次苦笑,“我不明白。”
浅陌看着她,眸光里似乎涌出无限的失望,“到这一刻,还要和我装下去么?这个香包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手里,为什么会被我拿到你的眼前,你该比谁都清楚吧。整件事,根本就是你吩咐的!”
槿木权峥皱了下眉,“浅儿,你在说什么?”
浅陌笑了,“不懂么?你分明是最清楚的。”
槿木权峥上前一步夺过那香包,道:“浅儿,你是怎么了,就是这么一个做工粗陋样子又难看的破香包,怎么把你搞得这么奇怪,就因为这个东西,你和我说话句句带刺,你倒是跟我讲一讲,为什么你就认为我什么都知道。”
浅陌看了他一眼,不敢相信地摇了摇头,眸里甚至染上了泪光,道:“阿玄,你真的打算要这样继续装下去?这个香包,是破,是针脚差,样式也不好,对我,对哥哥,它却非常重要!这是我五岁时做的第一个香包,因为做得差,我被端行官数落好久,难过得不想吃饭,哥哥来哄我,他说他很喜欢还说会带在身上一辈子,除非他不在了,否则,这个香包绝不会离开他身上一步。如今,他却把它留给我!这表明他想放弃生命了!他在告诉我,他准备放弃生命了!”浅陌的心好似被人掏开了一个洞,正在疯狂地流着血,“哥哥不是这样的性格,他不会突然要轻生,除非有人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除非有人迫使他那么做!”
“浅儿,你觉得是我逼迫阿池放弃生命?”槿木权峥也握紧了拳,虽然浅陌情绪激动,语序混乱,但是他还是听明白了!她口中一个一个“有人”指的就是他!
浅陌看着他,眼睁得圆圆的,“除了你,我想不到别人。”
“在你心里,我就那么坏……”
浅陌将唇都咬出了血,身子绷得紧紧的,“我不知道,我也不愿相信,可是,没有别的可能……”
“我没有叫阿池去送死!”槿木权峥有些愤怒了,眼圈都红了,紧盯着浅陌,他猛然跨前一步,握住浅陌的手,“浅儿,你冤枉我了!”
浅陌看着槿木权峥,苍白的唇颤抖着,再也说不出话,泪,顺着她苍白的面颊,大颗大颗地落下来。
槿木权峥身子一震,低唤:“浅儿……”
浅陌只是无声地流着泪,闭紧了唇,怎么也不再开口了 。
槿木权峥眸子颤动着,全身的肌肉都在缩紧,“你……还是不愿意相信我……”
浅陌也不说话,抬起袖子狠狠抹了两把脸,缓缓转过了身,背对向了槿木权峥。
槿木权峥上前一步,缓缓抬手,想拥住她单薄的身子。
浅陌虽未看他,却似有感应般,向前走了一步,让槿木权峥的手落了个空。
槿木权峥身子一僵,缓缓放下落空的手,看着浅陌颤抖的背影,心正一点点地缩紧,“这算什么意思,浅儿,你打算从此再不理我?”
浅陌只是摇头,却不多说话。
槿木权峥不由凄凉地笑了笑,“浅儿,你真的很懂怎样伤人。”
浅陌咬住唇,努力地克制着身子的颤抖。
“好,好……”槿木权峥也转回头背向了浅陌,握紧拳,连说几个好,“既然你认定了是我,那么我走,我离开,消失在你眼前。就算你再怎样伤我的心,我还是不忍心你难过,如果不看到我,你会好受些,我会暂时消失。”说完一番话,槿木权峥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看浅陌,见她仍旧背对着他一副决绝的样子,不禁无声苦笑了下,随即抬步大步大步的跨出了浅陌的房间。
门合上了。
浅陌听到了声音。
她终于缓缓转身,看向了紧闭的门,看向了这间空荡得可怕的屋子。
泪,落得更凶了,她不想,只是,控制不住。
她怎么也想不到,哥哥也会有离开她的一天。一直以来,哥哥都是她疲惫之后,最能令她安心温暖的港湾。她习惯了只要不开心,哥哥就会在身边,她习惯了,当她难过时,哥哥温柔地对她笑,她习惯了,只要她想见到哥哥,只要她发出个信号,哥哥就随时会出现在她身边。现在一切都不可能了……她再也看不到哥哥,疲惫的时候,难过的时候,想见他的时候,都再也见不到了。哥哥就如一缕轻薄的空气,从此在她的生命中化为虚无。
想到槿木权峥,浅陌的心又不禁一痛。说心里话,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相不相信他的,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如果不是他,根本不可能有别人,如果是他,那么他刚才的样子又表现得那么真切。她很累,很累很累,实在没有时间没有精力没有心情再去判断这个,她只能选择逃避。对,逃避,只有逃避……
******
夜里,刮起了风。
浅陌仰着躺在床上,呆呆地望着漆黑的上空。
风很大,木窗咯吱作响。
浅陌却一丝都不觉得害怕。
心似乎没那么痛了。她似乎可以平静地去想哥哥,去想最近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一切。
这个世界忽然变得苍白,似乎再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牵动她的心。
忽然!
狂啸的风声中传来一丝细微的别样声响。
浅陌的耳朵一动。那声音或许普通人听不出,但是对于飞天夺月的“传人”,轻功一流,耳力也一流的浅陌,怎么会听不出那是什么声音?那很明显地是江湖高手施展轻功迅速飞来的声音!宫中怎么会突然多出如此多的高手来?听那声音,应该足有四五人呢!她很清楚宫中侍卫的功夫,以他们的修为,是断然施展不出如此轻功的。那么会是什么人?
就在这时,房顶忽然陆续传来几声轻微的声响。
浅陌微微又是一惊,竟是冲着她来的吗?他们全部停在了她的房顶上!
又是一声轻微的声响,漆黑的屋子内忽然投进来一缕淡薄的月光。浅陌不禁凝唇一笑,也不知是苦还是嘲,这些事情可是她跑江湖的时候常做的呢,掀房顶,呵……想要探听情况?
屋子里传来一股奇特的香味。浅陌警觉地闭气,拧眉向屋顶一看,果不出所料,借着月光,她看到一缕淡淡的紫色烟雾缓缓飘了下来。浅陌再次微微凝唇,苦笑,随即缓缓闭上了眼。来杀她的也好,来掳她的也好,也不管是谁派来的,这些她统统都不关心了。不管这些人是什么目的,她就任由他们去折腾吧。反正这个世界对她来说,几乎已没有任何可留恋的,哥哥走了,她那么孤单,独自活着,也没多少意思。如此想着,索性放松了整个身体,一直紧闭的呼吸也恢复正常……
******
宫中大乱。
风,呼啸着,火苗,燃得那样凶。
数百宫侍在忙碌地扑着火,然,那火焰却没有一丝要熄灭的迹象。
京城的人都在惶恐着,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谁都难以想象,那高贵遥远的皇城居然也会烧起这么大的火。
“帝后娘娘……”
“帝后娘娘——”火光中人声交杂。
大火燃起,萦素宫内的太监宫女陆续闻到烟味儿跑了出来,却独不见有着一身功夫的帝后娘娘。火烧得奇怪地快,发现帝后不在,想再冲去殿里却已是不能。
“都别扑了!让它烧!”火光中,忽然走出一个一身漆黑的人。
当下,所有吵闹都瞬间消失,所有人的目光几乎都停在了这个几乎已被烟染成碳的人。
“君上!”不知道是谁,忽然冒出这么一句。顿时,所有发呆的,诧异的,还是其他表情的人都惊慌地跪倒在地。这么多人,竟然没有人注意到,君上是何时赶来的,又是何时冲进去的。
“浅儿走了……”碳人似乎也再也支撑不住,忽然半跪在了地上。
这时,大家才注意到,槿木权峥怀里还紧紧抱着一个人,一个已经被烧得看不清模样的人。
“这个不会是浅儿,不会!“刚刚闻讯赶来的冰素吟,听到槿木权峥一句话,几乎暴跳起来,她指着那句黑乎乎的尸体,颤抖道:“你说这个是浅儿?不要说笑,怎么可能,我的女儿轻功那么好,她怎么可能被火烧死?”猛然转身,冰素吟一个一个指向在萦素宫当差的宫女太监,道:“你看,这些人,这些普通人,他们都没事,他们都还活着,怎么偏偏我的女儿会有事?不可能,不可能……
“王妃,对不起,是我害死了浅儿!如若是平时,火就算来得再急再邪,也连浅儿的衣服都碰不到,可它偏偏发生在今天!今天,今天,今天!浅儿是自己寻死的,她是自己不想活了!”
听到这些话,冰素吟的眸子陡然红了,她几乎是立刻将目光调向了颤抖着的槿木权峥,她似乎忘记了她所面对的是一国之君,她似乎忘记了她所面对的是这个国家至高无上的权者,她的眸光冷极了,仿佛有无数把利刃齐齐放出,口中的话语也凌厉带着寒意,“君上这话是什么意思?”
槿木权峥好似完全没有留意到气氛的紧张,只是紧紧抱着那具尸体,没有言语,没有动作。
冰素吟的拳头握了起来,乌黑的发随着风飞起很高。
“王妃!”一直于一旁暗自哀痛的天一云翳见势头不对,赶紧出口叫住妻子。
冰素吟却不顾,握起的拳头正在用力收缩。
“今天之事,一定不会这么算过,穷我槿木权峥毕生力量也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猛然间,一直处于悲痛之中的槿木权峥抬起了头,他的一双眸子好像染了血。虽然一切都尚还需要调查,他却敢肯定,这绝不是一场意外。正常的火,即使有风也不该烧得这么快,刚刚得到消息,刚刚跑来,看到那样的火,像他这样经历过那么多大风大浪的人也禁不住眼前黑了一下,多年前的记忆毫不留情地闯入脑海。多年前,也发生过这样一场大火,那几乎是改变了他一生的一场火。那场火夺走了他最在意的哥哥,夺走了这世上唯一真正关心他的人,夺走了他之前所有因为哥哥累积起来的幸福,更让他之后的人生一直在孤单、寂寞、思念中度过。火,对他来讲,简直就是最可怕的噩梦。他怎么也料不到,多年后的今天,在相同的地方,在他从小长大的这个皇宫,又见到了这样的火,这似乎是比当年还要猛烈的火,而这火中,更是他一生挚爱!他的心剧烈的抽搐,噩梦重演,他不是铁打的,他有血有肉,他无法承受。他已忘记自己是怎么样冲进去的,已忘记自己是如何在火团乱舞中找到了浅陌的房间,已忘记自己见到那安静躺在燃烧的木堆中的尸体时是什么样的感受,他只知道,当他冲进去,当他没有听到浅陌的任何呼唤,当他看到那尸体旁的凤印,他不由自主地扯开唇角笑了,人生就是这么残酷呀,好的事情总是不会发生在他身上,上天似乎在嫉妒他,总要夺走他一切在意的东西。他想不通,真的想不通,一直以来,他都在用心,用真挚的感情来追求自己的幸福,为什么就那么艰难,现在更是让他所有的希望都化为泡影!浅儿,你当真如此狠心,就这么一句话都没留就走了么,当真如此绝情,对我一点留恋都没有?有人要害你,你就丝毫都不反抗,甚至就势选择了永远的离开吗?就算你恨我,这样的惩罚是不是也太残忍了些?你怎能如此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