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沁梦繁瑛·梨花雪》苍痕鸢陌

62、天翻地覆（2）

　　“哥，你到底怎么了！”
　　池墨望着天，眸子良久良久都未动一下。
　　“哥！”浅陌都要跳起来。
　　池墨含笑看向她，“你哥也是一个男人，对这种地方有点好奇，没这么奇怪吧。”
　　“哥！”浅陌要气死了，她此刻可是很严肃的。
　　池墨眸光悠然一暗，眼皮低垂，遮住了半个眸，脸上的笑一点点凝固，牵起的唇角，无声地在消失，“小妹。”
　　“嗯！”浅陌慌忙应他，眼里闪烁出激动的光芒。
　　“我很痛苦，真的很痛苦，怎么办？”池墨忽然将浅陌拥入怀内，紧紧地拥住。
　　浅陌有些喘不过气，轻微地挣了挣，可是，池墨似乎用尽了他的力气，他抱得那么用力，浅陌那点力量在他的臂膀面前显得太过微薄。他的身子在抖，很剧烈地抖，她能感觉得到，清楚感觉得到。
　　“真不知廉耻，竟然在大街上搂搂抱抱……”
　　“就是，就是……”
　　耳边开始传来一些窃窃私语，说话者虽然已经克制地把声音压得很低，以浅陌和池墨的功夫却还是都收进了耳内。
　　池墨身子一震，缓缓放开了浅陌。看了看她，苦笑了下，拉起她的手，继续沉默地向前走。
　　浅陌抬头望他，抽出手来忽然就反拽住他的，足一蹬，身子腾空而起。一眨眼，浅陌带着池墨来到了京城中著名的晓月湖湖畔。寻着一颗粗壮的大树，浅陌带着池墨缓缓落到了树干上。浅陌拉着他坐下，一双眸牢牢地凝在他身上。哥哥刚才那样是动摇了吧，如果不是旁边那些杂人干扰，他是不是已经忍不住要将事情说出来了？
　　“我们回家吧。”池墨刚刚坐下，就站起来，拉起浅陌的手想要跳下树去。
　　“哥！”浅陌固执地坐在那，就是不动。
　　池墨身子一颤，触到浅陌水光颤动的眸子，他的心就好似被一把利剑穿过。可是，他不能说。无论她怎么可怜，他都要忍住，就算被她误解，也绝不能告诉她。突然背过身，纵身一跃，他跳了下去。
　　浅陌一惊，反应却及时，跟着也跳下去，扑出去一步拽住他要逃开的身子，“哥，不要躲。”
　　池墨身子一颤。
　　浅陌固执着，“哥！”
　　池墨苦笑，“小妹，不要逼我。这件事，你不知道会比较好。”
　　浅陌的心，忽地一颤。看来真的和她相关，绕到他身前去，她很坚持，“我要知道。”
　　池墨看着她，良久。
　　“我准备好了！”浅陌笑了笑，想轻松气氛。
　　风在吹。
　　天地很静。
　　池墨什么话也没说，忽然淌下一行泪来，望着浅陌，无声地流着泪。
　　浅陌整颗心都揪起来了，没有什么场景会比这个更加能刺伤她，从小到大，她就没见过哥哥流泪，从小到大，她从没见过哥哥这么哀伤的眼神！他真是要折磨死她了！
　　走上去，坚定了眼神，“告诉我吧……”
　　池墨身子一颤，眸光仍旧凝着浓浓的哀伤，“即使，知道了会后悔？”
　　浅陌点头，眼神更加坚决，她必须要知道，无论什么后果。
　　池墨嘴唇颤了颤，抖动着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我，我……”突然背转身，躲开她的目光，“并不是你哥哥。”
　　浅陌就好似未听到一样，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她好像被冻住了，身子好久好久甚至连颤都没颤动一下。
　　“小妹……”良久的沉默之后，池墨终还是转回身子，见浅陌如此这般，忍不住心疼地唤她。他就知道，这件事不能说，他就知道，小妹的心情一定是和他一样的，他们都是那么在意着对方，虽然谁都没说过，但是他知道，一直都知道，在彼此的心里，都曾或多或少地对这层无法更改的关系有过怨恨。他刚开始知道这件事时，也和现在的小妹一样，是那样地不敢相信。
　　好似有一股神奇的力量抽走了浅陌全部的意识，她完全傻掉了。她根本没有力量再去思考。她终于明白，什么叫做天翻地覆，什么叫做五雷轰顶。她发誓，在她十几年的人生当中，从未有过一件事可以比这件更令她慌乱，更令她无措。她很想做出点反应，她很想表现点什么让哥哥宽心，可是她动不了，她真的动不了，思想身体都已经不受她控制，她好像被定身了，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定身了，连她自己也无法控制。
　　嘴唇颤动着，“真的么？”也不知过了多久，浅陌才有气力问出这句话。
　　池墨苦笑，拉着她到湖边轻轻坐下，“是真的。”
　　浅陌咬住唇，她必须要冷静。
　　池墨看她一眼，道：“是娘亲口说的。”
　　“娘亲口告诉哥的？”浅陌再次吃了一惊，她想象不出，她娘亲为什么要这样做，想象不出，既然这个秘密已经深藏多年，为什么突然间，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把它给揭露出来。
　　池墨又苦笑了下，“娘如何会跟我说这个？是不小心听到的……”轻叹了口气，“娘应该是对你的亲生哥哥很愧疚，所以才会深夜躲在房里哭。”
　　浅陌一颗心紧张得咚咚乱跳。
　　池墨的面庞似是淡淡蒙上了一层雾，一层染着哀愁的薄雾，“或许是天意？那天得了一块珍稀白玉，想送给娘亲做个玉佩指环之类，谁想，刚走到娘亲门口，就隐隐听到低低的哭泣声。很难相信吧，娘居然也会哭。这么多年，从未见她红过眼圈，她是那么坚强，那么骄傲。”
　　浅陌不自觉睁大了眼，她也同样吃惊。她印象中的娘一直就好像一块冰，永远都清清冷冷的，几乎没有过任何属于情绪的东西出现过在她脸上。这样的娘也会哭？
　　“泣声中夹杂着一些话语。练武的人较常人耳力要好，虽然隔着一扇门，虽然娘声音不大，我还是听到了。娘说，‘恳求上苍，让我早日找到我的儿子’。”
　　浅陌看着池墨，手心里不知不觉已经沁出了很多汗。
　　“怕娘发现，我屏住了气。也许是娘那天心情太乱，她居然一直都没有发现我。”池墨又一次苦笑，“可是如今我却希望，如若当时我被发现了该有多好，那么我就不会听到那么惊人的故事。”
　　“什么故事……”浅陌感觉自己的舌头在抖。
　　“娘在找寻她的亲生儿子，而我并不是她的儿子，我不姓天一。不知什么原因，你的亲生哥哥刚出生，娘就将我和他调了包，又不知什么原因，你的亲生哥哥突然不见了，很多年了，娘一直在找他，却找不到。一直以来，她都很忧愁，她很挂念他。”
　　“为什么要调包？这件事，爹知道吗？”浅陌震惊又奇怪。
　　池墨微微摇头，“不知道……娘并没有说那么多……”
　　浅陌心疼地捧起池墨的脸，“哥，不要难过。纵使，你不是我亲哥哥，我依然会向以前一般待你。”
　　池墨凝望着浅陌，缓缓将手扣在她的手上，“我们并不是兄妹啊……”
　　浅陌陡然明白了什么，身子一颤，慌张地抽出了自己的手，“哥，在名义上，我已经是阿玄的妻子。”
　　池墨先是身子一震，随即脸上浮起一丝苦笑，微微带了些自嘲。是呀，是呀，可不是么？他还在幻想什么！
　　浅陌低低叹气，缓缓走出两步，望着蓝天，望着刺眼的太阳，缓缓闭起了眼，嘴角浮出一丝感叹的苦笑，也不知是在对池墨说，还是在对自己说，声音低低地，“是命运捉弄了我们。哥，也许是我上辈子欠了阿玄，所以这辈子要还他。”
　　“小妹。”池墨走过来，站在她背后，望着那个在风中略显瘦弱的身影，满眸悲痛。忽然，他自背后轻轻拥住浅陌，“怎么办，我好像并不愿意这样依从命运。”
　　浅陌咬住唇，身子抖得厉害，泪终于还是滑了下来。努力维持着的冷静彻底被击垮。从小就对哥哥有种别样的依赖，从小就渴望着可以永远和哥哥在一起，她却从未奢望过。她深深知道自己必定要嫁人，和她永远在一起的只会是那个人，而不会是哥哥。只是，她从来不敢去想象，原来她和哥哥可以不是兄妹的关系，她和哥哥真的可以永远在一起……这一切来得太过突然，突然得没有给她任何准备，她慌了，真的慌了！颠覆掉的世界是那么可怕。
　　“小妹！”池墨忽然间很激动，好像想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希望，眸子亮亮的，转过浅陌的身子，期待地道：“不如我们走吧，走得远远的，做一对自由自在的江湖夫妻。”
　　浅陌苦笑，无奈地看着池墨，“哥，你如此说，你自己做得到么？你明明清楚，就是我同意了，我们也不可能那样做的。无论是你还是我，都不可能那么自私。我们这样一走了之，带来的后果，你和我都承担不起。”
　　“……”池墨抓住浅陌的一只手，眸光颤得厉害，完全说不出话。
　　“哥。”浅陌靠进池墨怀里，闭上了眸子，暗自握拳控制自己的颤抖，“我们不能贪婪，我们只有忘掉这个事实，只有忘掉。阿玄，天一家，我们不能伤害，不能。”
　　池墨仰头望天，似乎正努力地想把热热的泪水逼回去。
　　“真是热闹……”一句不轻不重的话自身旁飘来，却如同一声炸雷平地惊起，猛地将浅陌和池墨全部激醒。
　　两人双双转头，双双看向来人，双双不敢相信地张大了眼睛。
　　来人扯唇轻轻一笑，一双眸子直直盯在浅陌身上。
　　阿玄！
　　浅陌的身体陡然冷了，抬头看了一眼池墨，心在下滑，也许一切还是没来得及收拾，也许糟糕的局面还是无力避免。
　　“浅儿……该回宫了吧……从来没有哪朝帝后，可以像你这样随随便便跑出宫来的。”槿木权峥一步一步无事人一样走过来，拉起浅陌的手，笑呵呵地就要向回宫的方向走，踏出脚的那一刻，还不忘回头笑呵呵地同池墨说，“阿池，做哥哥的，可不能惯坏妹妹，你得帮我看着她，哪能任由她这样胡闹。”
　　浅陌的身子一抖。
　　槿木权峥却好似完全没留意到，离开的步子没有一丝迟缓，脸上也看不到任何异样。
　　浅陌回头看了越来越远的池墨一眼，心下顿时翻出一股子苦涩。
　　“啊……”浅陌痛得轻轻吸了一口气。抬眼看了看身边的槿木权峥，心底不由叹气。回宫后，又是一场狂风暴雨吧。她不过回头望了哥哥一眼，他居然就用上这么大的力量。她就知道，他这平静的样子一定是装的，她就知道，他就算是不气，不担心，也不可能这么淡无反应。
　　令浅陌万万没想到的是，槿木权峥回到宫后还是什么都没对她说，关于刚才那件事，甚至连提都没提，他看起来正常极了，就似刚才根本没听到。这让浅陌很恐慌，他当然听见了，以他的功力，那样的距离他不可能没听见，他为什么要装作若无其事？
　　一直到吃过晚膳，槿木权峥都对白天的事绝口不提。浅陌怀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坐立难宁。比起汹涌的暴风雨，这种平静更让她害怕，她不知道，这种平静究竟代表着什么。
　　夜半，浅陌折腾了好久才算睡着，不知为什么，她总有种很不好的感觉，这种感觉来得莫名其妙，却强烈得让她无法忽视。烦乱中，她只好吞了一颗助睡的药，强迫自己进入梦乡，白天实在发生了太多事，她的身体累了，心也累了，她真的不想再去想，不想再去理会那些担忧，那些不知自哪里冒出来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