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锥心之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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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锥心之痛
萦素宫。
浅陌独自一个待在屋子里，趴在窗子上，百无聊赖地欣赏着御花园的如画景致。
她的心情有点不好。算起来，足足有七日了。以前每日必到萦素宫报道的槿木权峥竟然已经这么多天都没有来过了。
托起腮，折下伸到窗口的桃花枝，一瓣一瓣摘着桃花，浅陌叹息了声，他在干些什么呢？以前恨不能时时刻刻粘着她，是什么事竟然令他忙到都将她忘了……
微微蹙起眉来，折花的手一顿，她干嘛如此介怀？心中那抹不舒服的感觉又是什么？
又去摘花，一瓣、一瓣……
脑海中不经意浮起那日他忧愁悲伤的面容。那日，他们提起了瑛嵘太子，他就仿佛换了个人，脸上一直没什么神采，情绪一直很消沉。她陪着他，陪了很久很久，静静陪着，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那种时候，无声的陪伴才是最好的支持，他需要的是心灵上的停靠。
摘花的手又是一顿，难道是这么多天过去了，他还在悲伤？所以，都没什么心情来看她？
又蹙起眉来，真是个痴种，真是个笨蛋！人都没了这么多年，每提起一次，都要这样难过的话，这活人的日子还怎么过。
又去摘花……无奈地笑笑，如若不痴，如若不笨，哪里还是阿玄啊……
没一会儿，眉头却又皱起，她怎么了？这是在做什么？为什么一直想着他？
正当这时，但见远方丛木中，一道影子迅速掠过，身形极快，步履轻健。
折花的浅陌看在眼里，登时一惊，此等身法，这宫中侍卫是断断没有这个水准的，看其身形，怎么那么像阿玄？！
她心中有些奇怪，身在帝宫，他出了门，怎么一个随从都不带？这样神秘独行又是所为何事？
没有时间想那么多了，扔掉手里的桃花枝，浅陌飞身一扑，自窗子跃了出来，顺着刚才槿木权峥经过的路线，直追而去。
浅陌跟着槿木权峥一直来到了帝宫东南角。那处是一座废弃待修的荒凉小院，前方的槿木权峥推开一扇破旧的门，走了进去。浅陌小心地溜过去，不敢靠太近，只远远望着。也许是老天故意帮她，突然吹来一股风，吹开了一扇没有关紧的窗，虽然只有一条细缝，也足够让她看清里边的人。
她惊了。
太后！
那破旧的屋子内等待着如此古怪而来的槿木权峥的竟是他的母亲雷夕若雷太后！
心下顿时有无数的疑团，当朝天子，当朝太后，嫡嫡亲的母子要见面，为什么还要跑到这样一个荒凉的地方？来的时候，她有留意，这地方数丈之内都没什么人。
好奇心大盛，也顾不得太近了会不会被槿木权峥发现，浅陌几个跟头轻巧地落在了那扇门的外边，轻轻捅开窗纸，侧耳细听。
“来了？”先说话的是雷夕若。
“叫我来这里什么事？”槿木权峥似乎不太愿意靠近雷夕若，离她足有五尺之远，远远地问着。
“你似乎忘了我说的话？”清清冷冷的态度，完全不似一个母亲在同儿子说话的口吻。
槿木权峥忽然望向她，眸光中似乎有些愤怒，“母后是不是管得太多了？”
雷夕若款款转身，走到槿木权峥身边，冷冷地笑了笑，“独宠天一家那丫头的事，你若敢做出来，我可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伸出手，笑着抚摸儿子的面颊，“峥儿知道的，母后最恨什么了。天一家那丫头若是过得太快活，我就一定很不快活，我若不快活，就一定不会让别人快活。”
槿木权峥看着她，满目悲痛，闭上眼，艰难地道：“母后，您究竟是有多恨我？凡是我所爱，您都要毁灭吗？”
看着槿木权峥颤抖着的身体，雷夕若妖娆地笑了笑，拿下自己的手，突然，眸光一冷，转身便要走。
“你若敢动浅儿一根汗毛……”槿木权峥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握紧了双拳，声音压抑得沙哑。
雷夕若停住脚步，也没回头，只笑了笑，“哦？难道我自己生下来的儿子还能弑母吗？呵呵……”说完，便又冷了眸光，再不管身后的人，决绝地抬步离去。
外面的浅陌一惊，忙纵身一跃，跳上了房顶，躲在了房檐之上。
太让她震惊了，短短的几句话，只有短短的几句话，却每句都像一把刀！这当真是一个母亲和一个儿子的对话吗？她听起来尚且如此刺耳，阿玄听在耳内又当如何感受？虽然，早在刚嫁进宫里的时候，她就看得出他们母子的关系有些奇怪，却不想原来会是这般景况！一个母亲怎会这样对待自己的儿子！
就在浅陌震惊不已的时候，房檐突然一阵强烈的震动。浅陌禁不住一颤，移开一片瓦片，向下望去，只见槿木权峥的拳头正捶在柱子上，指关节被木屑刺得都流了血，他的肩膀微微颤着，直直望着母亲离去的方向。
浅陌的心一痛。从来不曾想过，那个折仙陵里笑得像个简单大男孩儿的阿玄，一直以来都承受着这样的痛楚，被最亲的人伤害，被最亲的人折磨。
雷夕若走得远了，浅陌自房顶上跳了下来。轻轻推开房门，看见槿木权峥兀自望着门口呆立，眸里满是复杂纠结的感情，不由心中又是一疼。
轻轻走去他身边，望着他，双手握住他冰冷的手。
“浅儿都听到了？”槿木权峥转过头来望她，眸中的伤痛仍是那么厚重。
浅陌点了点头。
槿木权峥笑了笑，有丝悲凉。
浅陌轻轻揉搓他冰冷的手，“和出生相关的事情，我们无法选择，但至少我们可以选择怎样活。她威胁你的，我都听到了，不要有压力，我不是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就让她放马过来。”
“我不会妥协。”槿木权峥忽然握住浅陌的手，“我会保护你。浅儿，我绝不妥协。”
浅陌笑了笑。
“不想问些什么吗？”看着只是安静笑着看着他的浅陌，槿木权峥忽然一笑，有些苦涩。
浅陌微微一笑，“想告诉我，我就听，若不想告诉我，也无妨。阿玄只要自己心里痛快就好。”
沉默了片刻，槿木权峥放开了浅陌的手，转身到一边，握紧了拳头，满眸的悲愤痛楚，“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再让当年的悲剧重演。”他的眸渐渐湿润了，赤红赤红的，“瑛嵘哥哥，瑛嵘哥哥的事，发生了一次已经太多。”
浅陌一惊，怎么又提到了瑛嵘太子？脑中，光芒一闪，猛地想起那日他提起自己对后宫的怨恨，更提及瑛嵘太子是被后宫害死，当时，她只顾及他情绪低落，奇怪了一下就过去了，也没再细究，如今想起来，当真是惊诧。当年暮云宫的火的确让人意外万分，也不是没有人怀疑过它的起因，却始终查不出来，这么多年过去了基本当做意外了。如今又被槿木权峥提起，难不成那场火真的还有什么内幕？
“瑛嵘太子……”浅陌的声音有些小，她不知道该不该问，她并不想揭开他的伤疤，她也不愿再看到他如同那日般的哀伤神情。
槿木权峥痛苦地闭眸，指关节捏得泛白，沉痛道：“是我娘杀死了我哥。”
浅陌惊得半张了口，不敢相信地道：“不可能的吧……”
“怎么不可能……”槿木权峥嘶哑着声音，掺杂着一丝癫狂的笑。
“当年夕妃并不得宠，宫中势力单薄，娘家虽有些背景，却也还不曾厉害到能在宫中翻云覆雨，而瑛嵘太子的母亲兰妃圣眷正隆，随身伺候的人应该很多，她若有什么危险，这些人定然能救她。你娘亲若想害她，也不该想这个法子，放火实在不怎么高明，成功的可能简直微乎其微……”
“浅儿小看了她。”槿木权峥的表情怪怪的，看不出到底是在笑，还是在哭。
“为什么这么肯定呢？”
槿木权峥看了看浅陌，忽然苦笑，“因为是她亲口告诉的我。”
浅陌身子一震。为什么！为什么要让阿玄知道这些？当时他还只是个十来岁的孩子，做娘亲的为什么要把这么残忍的事告诉自己的儿子？脑中精光一闪，突然想起方才在门外听到的某句话……浅陌更震惊了，只觉实在无法相信，不会吧，怎么可能？这天下间竟还真有母亲恨着自己的儿子？
“她恨我。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她恨我。她看我的目光似是恨不能我可以立刻消失。”槿木权峥一扯唇角，似笑似嘲，“我永远都忘不掉，将这件事告诉我时，她多么快乐。看见我痛苦，她总会异常快乐。”
浅陌身子颤了颤。她不知道，说出这些话的时候，他的心里到底会有多痛。被亲生母亲恨着，那到底是怎样的感觉？又有几人能够体会！
“浅儿……”槿木权峥轻轻唤她。
“我在……”浅陌心里难过极了。
槿木权峥望着她，“你知道吗？她是如何杀死我哥的？”
说这句话的时候，槿木权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浅陌却更觉悲伤。他是痛到极致了吧，心底的伤口不知在怎样淌着血！
“她利用了我，利用我和哥的感情，把一个和我身形很相像的孩子易容成了我，让我哥毫无防范之心地吞掉了她精心准备的毒药。哥哥并不是被烧死，当大火着起来，哥哥早已经遭难。大火燃起，侍卫们四下都找不到兰妃还有太子，烈火燃尽，却的的确确有烧焦的尸体，而且那尸体上，还有着能确定他们身份的尊贵之物。”槿木权峥闭上眸子，“这就是我娘。不但要害死哥，还要让他以为我也有份，让他带着对我的恨离开。她特别告诉我，哥临闭眼前，看着那个孩子的眼神，心痛……不解……吃惊……恨……他甚至拼着最后一口力气也要爬过去撕扯那孩子的衣服。”
浅陌的心剧烈地揪扯了一下。
睫毛轻颤，一行泪顺着清隽的脸颊无声地落了下来，槿木权峥冰冷地站在那，全身的血管似乎都在痉挛。
“阿玄。”浅陌再次握住槿木权峥的手。
槿木权峥身体颤着，“浅儿，我想跟哥解释……”他嗓子沙哑得厉害，唇齿间每一字都那么沉重，“我想解释……”
浅陌的心一痛，将他的头揽到自己肩上，轻轻安抚着他。此刻，他是那么脆弱，脆弱得就像个孩子。她知道，那是一种怎样的折磨，她能想象，那是怎样的一种痛。别人设计好的误会之后便是天人永隔，那种无力，那种懊恼，那种遗憾，承受的人会有多么难受，她知道，她知道……
敛去内心伤感，浅陌努力地扯出一丝笑，“阿玄，别难过。瑛嵘太子在天有灵，一定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枕在浅陌肩上，槿木权峥缓缓闭上了眸子，刀锋似的痛一波又一波刮磨着他的心。
岁月，可以催白人的发，岁月，可以摧毁的人的容颜，岁月，可以夺去人的生命，岁月……却带不走情。时间再久，日子再长，情，依然深种在心中。无法忘记，无法忘记，始终无法忘记，每每想起，便会那么痛，那么痛。
苍天若有眼，缘何要叫人，受这样的苦……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锥心之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