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沁梦繁瑛·梨花雪》苍痕鸢陌

58、返还皇宫

　　第五十二章返还皇宫

　　五日后，萦素宫。
　　因为帝后离去长久凄凉的萦素宫终于又重新热闹起来，一个偏花厅内，安置了一张足能坐下二十人的长桌。席上，可谓坐满了这个国家最为尊贵的人物。圣尊后，太后，帝君，帝后，天一王，天一王妃，天一世子无一缺席。除了槿木权峥，天一池墨，其他人并不知道浅陌是自己离去，只当她真的是被贼人掳了去，见她归来，难免要嘘寒问暖一阵，温柔地安慰安慰。浅陌得体地笑着，安静地听着。
　　“好吃！好吃！我说……小帝君呀，你这小子就是有福啊。” 桌子远远的一角，一个一身青衣的女子大咧咧坐在那，一个人已经解决了几个盘子。
　　浅陌无奈地笑了笑，这家伙呀，一看到吃的，就什么都不顾了，进宫之前，也不知是谁还在说，一定不能在圣尊后，太后面前失了面子，就是用假装的，也一定要高雅一回呢。
　　“再给姑娘添几道菜。”槿木权峥笑着。
　　“姑娘，好豪爽的性子。”圣尊后乐得合不拢嘴，在宫中待了几十年，每日见的都是些死板的规规矩矩的人，难得见着这样一位女子，虽然行为稍显粗鲁，但是真的很惹人开心呢！
　　全席，只有一双眼睛似乎早已经对花月容无法忍受，不悦的目光不知道已经投递了多少回。浅陌当然不是没注意到，却只当没看见。这个太后，对她本就不太友好，见她回来早就有些不爽，如今又见得小月在如此庄严的皇族饭桌上这么随便，吃得满嘴流油，心里当然就更不快。
　　令浅陌快意的是，这太后就算再气也只能憋着。谁让槿木权峥答应了要给花月容一顿国餐呢？谁让槿木权峥居然想到了那么绝妙的点子呢？居然说花月容是她的救命恩人，然后再带进宫里！想到这，浅陌有些小小的感动，没想到，他还这么细心，他是料到以小月的性子，如果进了宫一定会惹出许多事来吧，他是知道，以小月的行为，一定会被看不过去吧，所以才会这么说。因为这样，就算小月表现再离谱，碍于她是帝后的救命恩人，其他人也不好说出什么。
　　然而，令浅陌不快的是，久别重逢，美味佳肴，本是人生一场喜事，却不知为何，这饭桌上总是有一股子奇怪的气氛。
　　不时看看一直一声未吭的天一池墨，浅陌困惑极了。没道理的，她回来，哥哥没道理连话都不同她讲的，就算他碍于有其他人在场，不太好表达得过于热烈，那怎么说也应该给她一个微笑啊。他甚至连看都没看她。自他进来这宫里，自他坐到这饭桌，他就一直淡淡地出着神，好似旁边的人都与他无关一样，她那么努力想找个机会和他说话，居然愣是没找到和他对视的机会。
　　发生了什么？
　　太不像哥哥。
　　“哈哈哈哈……”圣尊后开心得不得了，一直开怀地笑着，拉过身边浅陌和槿木权峥的手，搭在一处。
　　浅陌正望着天一池墨出神，受了一惊。
　　圣尊后按紧两个孩子的手，感慨地说：“你们两个孩子，也算有福呀，我的乖侄孙被那些江湖人掳走居然还能完好地回来。浅儿啊……”圣尊后看向浅陌，“回来了，要和峥儿多努力努力，我们皇宫已经很久没有婴儿的哭声啦。现在，峥儿是单传，你们要尽快为皇家留下香火，知道吗？”
　　浅陌脸一红，尴尬地笑笑，这个姑奶奶，怎么她回来头一顿饭就说这个！
　　槿木权峥可完全不在乎，也不知是不是故意要逗圣尊后开心，满脸笑嘻嘻道：“圣奶奶就放心吧，峥儿一定很快让你抱上重孙的。”
　　浅陌抬头看了他一眼，槿木权峥冲她调皮地一眨眼。
　　浅陌见他故意气她，一时也来了小孩儿性，抓住圣尊后的胳膊，笑道：“姑奶奶，浅儿这次在宫外学了不少东西，其中一样啊，就是生娃娃的秘方。君上在浅儿之前，有过那么多妃子，一直都无所出，这一直很让浅儿忧虑，得到此方后，却是豁然开朗。以后，姑奶奶大可放心将此事交于浅儿。只要浅儿根据妃嫔们的月事周期来给她们安排侍寝，相信很快，我们这皇宫里就到处都听得见娃娃的声音了呢。”
　　“如此好，如此好。”圣尊后更开心了。
　　槿木权峥看了她一眼，居然笑了下。
　　浅陌被他看得一怔，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那个古怪的笑又是什么意思？
　　“帝后既如此说了，就一定要办到。哀家可是等着帝后的结果。”就在这时，一直未说话的太后雷夕若忽然悠悠开了口。
　　浅陌只道：“是。”多说无益，只添不快。有时候，对付不喜欢你的人，最好的办法不外乎沉默与应承。
　　视线调过来，忽就碰到天一池墨惊慌躲过的眼。
　　浅陌全身为之一震！
　　为什么要躲她？为什么要那么慌张？虽然那一次触碰很短暂，可是她还是在他眼里看到了痛苦的挣扎，还有深沉的悲痛。哥哥不是一直都心静如水？他一向很洒脱快意的，他不该有那样的神情！
　　一顿饭吃罢，已经天黑。
　　圣尊后，太后率先回了宫，天一王一家也各自登了轿子，离开了皇宫。花月容吃得太饱，刚放下筷子，就瘫到床上睡着了。一时，萦素宫内，就只剩下浅陌同槿木权峥。
　　“浅儿。”槿木权峥悄悄走过来。
　　浅陌抬头看他一眼，道：“君上没事要做么？怎么还留在这里？”
　　槿木权峥抓住她的手，“你的牛吹大了。”
　　浅陌奇怪，“我何时吹牛了？”
　　槿木权峥看了她一眼，松开她的手，一笑，随即喊“摆驾”转身走了。
　　“喂！”身后留下跺脚气愤的浅陌。干嘛说话只说一半啊，这小子！
　　******
　　夜深的时候，花月容告别了浅陌，离开了皇宫。浅陌在花月容离去之后，换上了夜行衣，也悄悄溜出了皇宫。不要怀疑浅陌的实力，以她如今《飞天集录》的成就，想要混过大内侍卫的耳目，逃出宫去，简直易如反掌。她并不是要逃走，既然答应了槿木权峥跟他回宫，她就不会出尔反尔。之所以会溜出宫，是因为她实在无法放心得下哥哥。想到饭桌上哥哥的表情，想到哥哥入宫来那些反常的表现，她就难以成眠。那个是她最亲的哥哥，她必须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来到天一神府，她并没有去拜会父母，直接拐向了天一池墨的院落。院落中一片漆黑，浅陌有些诧异。虽然天色已晚，可是以前她还在家的时候，每天的这个时候，哥哥不是都在读书的吗？这是他多年的习惯。她不过走了数月，哥哥的习惯不应该会变的。
　　走去门边，轻轻敲了敲门，轻轻叫了声“哥。”她完全没必要大声，以他哥哥的功夫，即使是在睡觉，就算只是小小一片异常的树叶飘过，他也能听得到。
　　没有回应。
　　“哥。”
　　还是没有回应。
　　浅陌纳闷起来，想到一个地方，旋身再次飞起，空中几个起落，来到了梨星苑。
　　梨星苑梨花正开得好，浅陌也喜欢看梨花，然而，此刻，她却似乎根本就没注意到它们。她的全部心思，已经都沉浸在了那丝丝缕缕的琴声中。
　　哥的琴声为什么变得这样了……浅陌的脚步沉了，一种不好的感觉袭上了心头。以前，哥的琴声都是安宁美好的，听着他的曲子就仿佛会看到阳春白雪，看到绿树红花，而如今，他的琴声却充满了哀怨，充满了怨愤，他的天空好像下了雨，有股子惆怅郁结在里头。
　　浅陌加快了脚步，她已经迫不及待要见到他，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如今的浅陌，脚程之快，不过转眼工夫，雪海闻香楼已在眼前。
　　梨花似雪，月华如霜。
　　木制楼阁清雅的楼顶上，浅陌看到了那安静地正专注于抚琴的人。轻轻落于楼顶，轻轻走去他身边，轻轻坐下来。
　　池墨身子一颤，琴弦应声断了。
　　浅陌讶异于他有些反常的强烈反应，却只当没发现，“哥，为什么不理我？”
　　池墨身子克制不住地颤着，也不动，也不看她，也不说话，也不知在想着什么。
　　“哥，我回来了！”浅陌笑着凑近他的脸。
　　池墨的身子抖得更厉害。
　　浅陌仍旧装作没发现，笑着扳过他的脸，道：“哥，不想我吗？我回来了，都不想同我说说话？”
　　池墨眸里水波颤动，似乎正在控制着什么情绪。
　　浅陌微微笑起来，忽然抱住他，“哥，我好想你。”
　　“不要这样。”池墨似是受了什么刺激般陡然推开浅陌，猛地站起来，背对向了她。
　　浅陌更诧异了，也站起来，走过去，轻轻伸手去触碰他，纳罕道：“哥，你怎么了？”
　　池墨好像惧怕着她的靠近，她的手刚一递过来，他就迅速撤出去好几尺，“没有，小妹不要多想。”
　　浅陌有些急了，紧追几步，道：“哥，我不是笨蛋，我看得出来。若不是出了什么事，你怎会向现在这样对我？不要瞒我，我会担心！”
　　池墨苦笑，好像有些自嘲，“这世上没人能帮得了我……小妹，不要再问。”
　　“哥！”浅陌又追上去一步，拉住他的手，拽过他的身子，让他看向自己。
　　看着浅陌，池墨似是忽然痴了，一动不动，眸光里缀着点点莹润的珠光，“小妹……”
　　“哥……”浅陌被他这样的表情灼伤了，为什么，她会觉得他望着她的眼神里有绵绵不绝的伤痛。为什么要这么看着她呢？难道，他的烦恼和她有关吗？
　　时间静静地流淌。
　　晚风荡漾。
　　忽然，池墨轻轻一拉浅陌，温柔地将她抱进了怀里，缓缓闭上了眼，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地抱着，很温柔很温柔地抱着。
　　浅陌茫然地趴在他肩上，困惑地眨着眼，轻轻挣了挣，她糊涂了，实在搞不清状况。方才还那样抗拒她，怎么突然……
　　“别动，就一小会儿。”池墨微一用力，直接将她锁住。
　　浅陌再不敢动，她能感受得到，此刻，他是脆弱的，前所未有的脆弱，就像个孩子，也许一个不经意的动作都会伤害到他。
　　过了很久很久，池墨终于松开了浅陌，温柔地理了理她的鬓发，温柔地笑了。
　　浅陌的心剧烈一痛，尽管他是笑着的，她却从他眼里看到了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哀伤。他俊秀的眸中，盈盈的水光不是假的，她看得真切，看得震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什么事令他这么痛苦？他……竟然好象在哭……
　　“小妹……”池墨在笑，“以后不可再和哥这么随便了，男女终究有别，这是哥最后一次抱你。”
　　浅陌摇着头，她不懂，为什么？
　　池墨望着她，眼中的水光颤动得就要破碎，却努力着让笑容好看，让笑容自然，“以后也再不要像这样逃出来看我。”
　　“哥！”浅陌再也忍不住，她不能不问！
　　池墨看着她，苦笑，“想让我好过，就不要再这样和我亲近。不要笑给我看，不要对我太好，不要常出现在我面前。”
　　浅陌更惊了，她实在不懂！
　　“哥！到底怎么了！”
　　“嘘……”池墨轻笑按住她暴躁的身子，“不要问那么多。小妹，想我好，就离我远些。”
　　浅陌猛然抱住他，紧紧抱住，“不，这太莫名其妙了，哥，你不可以这么蛮不讲理。”
　　池墨痛苦地闭眼，心，好像在淌血。小妹，你怎会料到发生了什么事？你怎会知晓，这些日子我是怎样在煎熬着？你怎会知道，现在的我，就是见你一面都那样害怕，你怎会知道，一看到你的脸，一听到你的声音，我体内会翻搅出怎样难以忍受的疼痛？你怎会知道，早在数月前，早在让我人生天翻地覆的那一天，想起你，对我来说，已成最残酷的酷刑，你不会了解，永远都不会了解，那是一场什么样的折磨。
　　浅陌抬起头，愈发地诧异，哥居然完全不理她。
　　俯下头，看到她委屈的脸，池墨的心又是一痛。这样行不通的吧，不告知她原因，只说让她不要再来自己身边，行不通的吧。那是他的小妹，他最疼爱的小妹，他深深了解她，她天生有着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个性，没有个原因，她是断然不会听从的吧。
　　可是，他又怎能告诉她！那只会让她也跟着难过，那只会也将她扯如这残忍的纠葛中。怨愤，伤痛，这些东西，他一个人来承受就好了，她该是快乐的，该是幸福的，她不该去承受那种痛苦。
　　“你呀……”池墨宠溺地点住她额头，“非要问那么彻底吗？如果我说我在练一套武功，需要清净呢？这套武功对心境要求极高，修炼过程中，我的情绪不能有一点波动，对什么都不能太热切。”
　　“就是这样？”浅陌怀疑地看着他。
　　“嗯。”池墨镇定地点头。
　　浅陌掐他，“这个理由好烂。如果只是这样，干嘛遮遮掩掩不敢和我说？如果只是这样，你又怎么会这么抑郁？你的琴声你的眼神都在告诉我你不快乐。”
　　池墨宠溺地摸摸她的头，道：“都是这功夫害的，修炼它，心情就会周期变化，我现在的心情正处于哀伤的低谷，过一段时间就好了。”
　　浅陌看他一眼，任性道：“我不管。我什么都不管。哥，我不管你练什么功夫，我就是不要被你推开。只要我想见哥，哥一定一定不可以拒绝我。”池墨的理由很牵强，浅陌当然看得出来，她很明白那是他为了应付她编造出来的，世上哪里会有这种奇怪的武功。只是，她也不急着揭穿，看现在的状况，她明白即使自己再怎么逼问，他也不会告诉她真实情况。现在，她只有寄希望于时间，希望时间长了，他扛不住了，就会愿意告诉她，愿意让她同他分担。
　　池墨望着浅陌，良久没有说话，心在扯痛。
　　浅陌自顾自一笑，不给他时间拒绝，旋身飞入空中，“哥，太晚了，我回宫了，有空再出来看你。”说着，便施展开轻功，以最快的速度消失在了夜空中。
　　池墨望着那抹背影，嘴角的笑更苦了。
　　小妹，你不明白。
　　你还不知道，所以你不明白。
　　哥，真的不知道，真的怕，再这样下去，哥还能不能管得住自己。你永远想不到，那是一件多么艰苦的事情，你永远想不到，一直以来，哥要花费多大的力气。
　　小妹，不要再追问了，不要再来考验我。事情再进行下去，大家都会更痛苦。就现在这样吧，就现在这样吧……或许，这已是最好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