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沁梦繁瑛·梨花雪》苍痕鸢陌

57、久别重逢

　　“小月，面纱！”柳衣女子轻呼一声，随即扯来一块纱布蒙住了脸。
　　青衣女子闻言也立刻遮了脸。
　　一切动作不过在瞬间完成，她们感觉得到那人，那神秘的人，此刻就已在她们身后不过尺余，只要他出手迅速，此刻完全可以打她们一个措手不及！所以，她们动作必须要快，快至在他出手之前，可以转身迎战。鬼魅双飞侠不愧是鬼魅双飞侠，一个是“飞天夺月”《飞天集录》的传人，一个是茕山老母的关门弟子，到底都是江湖上不可小觑的高手，在那么危险的情况下，也可保持冷静，时间拿捏得刚刚好，就在那人要出手的刹那，一柳一青忽地向一侧一闪，本聚在一起的身子迅速飞向两边，同时回身面对身后的神秘人，同时自他左右双方出掌袭击。
　　世间总是有太多的意外……
　　掌袭出去的刹那，青柳二人呆了，望着身后那所谓的神秘人，她们都再说不出话，就连手上也僵硬了几分，本来以雷霆之势攻出的四只手掌，顿时软下了好多。
　　神秘人武功之高如何容得她们这般走神，一手一个，轻巧地便撕下了她们脸上的面纱。
　　接下来，神秘人傻掉了。
　　他定定望着那个柳衣女子，眼睛不曾眨过一下地望着。
　　柳衣女子好似忽然反应了过来，转身提气跃出一步，拉住青衣女子开始飞奔。
　　“站住！天一浅陌，给我站住！”身后传来他声嘶力竭的吼声。
　　没错了，这柳衣女子正是从珞瑛谷逃出来以“携星追月”小飞侠全新身份再次踏入江湖的浅陌，而那青衣女子也正是她的生死之交曾经的碧月公子如今的“青衣云侠”花月容。两人之所以要抛弃之前的“风月双侠”身份重入江湖，之所以要时时蒙着面纱，花月容之所以会屈服于某人的威逼甘愿抛掉自己最爱的男装换上红妆，都是因为要躲避“天之翼”的追击，她们不能给“天之翼”任何线索。“天之翼”是何等的厉害，浅陌不是不知道，一切能小心的地方她都要用上一万个小心，她……不想被他找到。
　　做梦都不会想到吧，竟会这样子遇见槿木权峥！
　　呵呵……如此戏剧，如此不在预料，如此避无可避……
　　刚刚有人追上来时，她就已经觉得不好，她很清楚以她和小月如今的轻功修为，江湖上能追得上她们的，也不过那屈指几个，他算一个，倾云独上算一个……无论是他们谁，对她来说，都是不好的，都是噩梦，所以，她疾呼一声提醒小月带上面纱。
　　转回头的瞬间，看见他的刹那，实非不该那么惊诧的，然而，她还是惊诧了，心跳还是加快了，原来呀，尽管心中已有暗暗的感觉，她却还是更倾向于相信自己不会那么倒霉，老天不会对她这么残忍，不会这么无情地戏弄她……
　　只是……她错了，她到底错了，是他，真的是他！
　　《飞天集录》自练成以来，似乎未有一次，被她发挥得这么淋漓尽致。此刻，她只有一个信念，要跑，一定要跑。回去，就要重新被锁入牢笼，回去，就要面对那些大妃小妃，就要做着一些虽技巧纯熟却厌恶至极的事，她的江湖生活才刚刚开始，她才刚刚找到了一点自己想要的生活的影子，不可以就这么中断，一定不可以。
　　只是，她怎知，后边那追赶的人儿何尝不是也用上了自己的毕生功力？前边那个……是他寻了那么久找了那么久都不曾碰触到的身影，就算有千万个理由，他也无法叫自己停下来吧！他心中又何尝不是只有一个信念，追到她，一定要追到她，就此将她纳入怀中，不会再让她逃脱，再也不会！
　　后边的风声越来越紧，浅陌懊恼极了，怎么就是练成了《飞天集录》也还是跑不过他呢！她有些气起老天来，它是存心的么？她这么努力地在躲，甚至不惜换了身份，多月来，虽然时而也会提心吊胆，但总算安全度过，是何道理竟然要这么戏剧地让他们相遇？不是躲得不成功，居然是自己将自己送上了门！
　　后边疾追的人儿倒是心存感激，或许是上苍的垂怜是上苍的眷顾，或许是自己这段日子来大修庙宇的诚心打动了佛祖，虽然之前历尽千辛万苦百觅不得，却终究安排了这一场令人意外的巧遇。微微勾起唇角，浅儿，我们的缘分，不是你想不承认就可以不承认，想不要就可以不要的！我会证明给你看，我才是你命里的男人！
　　“呼……好累……”随着浅陌一路狂奔的花月容忍不住吐了口气，“好个槿木权峥！还真能追，追得姑奶奶我好火大呀！”
　　“别说话，保存体力。”浅陌微微皱眉，轻微出声阻止，这家伙啊，这等全神拼命奔跑的时候，怎么还舍得将气力花在说话上呢？
　　“花姑娘，你可以休息了。”话音方落，浅陌尚未来得及叫不好，身子就已经被一股大力扯了过去，待她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后面的人牢牢圈制在了怀里。
　　“呼……你终于追上来了，你们慢慢叙旧，我找个地方自己凉快去了。”花月容好像突然轻松了似的，大大吐了一口气，随后飞身一跃便掠出了几丈，再一会儿，人已不见。
　　“花月容！你这没义气的家伙——”奋力挣扎未果的浅陌，眼睁睁看着唯一的救星甚至看都没看她就弃她而去，气得脑袋都冒了青烟。
　　身后的男子却抱得她愈发紧了，直到他们双双落到一方小亭上，他才稍稍松开一点铁臂。
　　“我爱你！”拥着她，他似是发泄似的突然大声说。简单的三个字，却包含了太多的感情。那声音是悲愤又痛苦的。
　　浅陌的身子一震。
　　“不要再离开我。”声音转低，他的嗓音有些沙哑。他的身体在抖，似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
　　浅陌的身子又是微微一震，缓缓拿掉他的手臂，缓缓转过身来，看向背后这个男子，看向这个怎么躲也躲不掉的男子，看向这个全天下都要为之俯仰的最高权者。
　　心，忽然就有丝扯痛。望着他，有些出神。竟然还在找着她吗？时间不短了，对她还是那么执着吗？明明还是和以前那么俊朗，看着却少了几分精神，脸上再也找不到当初折仙陵初见时那抹大男孩儿般的笑容……这些都是为了她吗？
　　痛心地扣住浅陌肩膀，槿木权峥眸光颤动，“告诉我，要我怎样做，你才肯相信我？”他似乎极为悲痛，身体明显地颤抖着，“你可知，你这一走，对于我来讲，是怎么样一场灾难？”忍不住又将她拥入怀里，紧紧拥住，“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不能再这么残忍……”
　　浅陌不是木头做的，看到一个男人，还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男人如此对她，如何能一点感受都没有呢。一直以来不想见他，一直以来努力躲着他，除却不想回去宫中过牢狱生活，大抵就是因为恐惧着见到他这样的脸了吧。她知道，她是个很容易心软的人，她知道她如果亲眼见到他为她哀伤难过，她一定会不好受，她怕她会做出一些不理智的决定，她不想把事情搞得复杂，她想做个果断的人，她毕竟并不爱他。
　　“我早就相信你了，峥。”浅陌的声音似乎也有些潮湿。
　　英挺的身躯忽然就有丝僵硬，槿木权峥慢慢将浅陌从怀里推出来，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浅陌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从宫里出来后，我想了很多，冷静地想起过去种种，我明白自己错了。你作为一国之君，不愁没有女人，本没必要如此同我周旋。若不是真心对我，我既已嫁你做妻，也大可对我用强，我也不可能完好至今。虽然，还是有些生气你不顾我的意愿把我娶进宫里，但想到你对我一片赤心，心底还是忍不住原谅了你。”
　　“浅儿……”槿木权峥有些激动。这太让他喜出望外了。
　　浅陌的脸色却变得很奇怪，望着槿木权峥，咬了咬唇，似乎正在挣扎着什么，艰难地下着什么决心。终于，她苦涩地笑笑，还是开口：“可是……即使这样，也改变不了什么。我……”她有些愧疚，“心里终究没你。”
　　笑容猛地就被冻住！
　　刚刚见到阳光就又被抛入地狱，还未来得及品味的喜悦瞬间被击碎，不知用了多少力气才压下内心的痛苦，槿木权峥咬牙，“我知道，没关系，我等！”
　　浅陌摇头，痛心道：“何苦？阿玄，你只是我的朋友啊……”
　　阿玄！槿木权峥浑身一震！为什么忽然要叫起这个名字！就要这样定了他朋友的身份吗？就要这么霸道地不容反驳吗？
　　“我们是全国百姓见证的夫妻。”冷静下来，槿木权峥陈述着这个事实。他绝不接受朋友的身份。
　　“废了我吧。”浅陌闭上眼。
　　槿木权峥身子又是一震，眸光中满是惊痛，“不可能！想都别想！好不容易才抓到你，绝不撒手，绝不！”
　　意料中的回答，浅陌无力地叹气，“峥太执着了呀……你若松手，大家都会快乐。我……又有什么好？”
　　槿木权峥握住她的手，眸光灼灼，道：“峥所执着的也只有浅儿了。”
　　看着这样的槿木权峥，浅陌有丝心痛，道：“我回去，峥只会更痛苦，日日见到我，却是并不爱你的我，只会更令你伤心难过。峥，我虽无法爱你，却亦无法忘却折仙陵我们那段快乐的日子，我也是在乎你的，也会心疼你关心你，我怕每日都看到你受伤的脸。”
　　听到此话，槿木权峥不觉一喜，激动道：“那……就试着喜欢我啊。”
　　浅陌摇头，“我是无法爱帝君的，作为天一家的女儿，我很明白，我绝对不可以爱你。”
　　槿木权峥似是急了，“又是因为那些妃子，我说过我根本不在乎她们！”
　　浅陌苦笑，道：“既做君王，又岂是事事都由得了自己的？不说其他，就说祖上为了避免代代近亲婚配而定下的天一后后代不能做储君这个规矩，峥，你就必须和其他妃子有床弟之事。”望着他，浅陌咬了咬唇，“我很小心眼的，即使你的心完全属于我，□□上的分享也是我无法承受的。峥，我们即使勉强结合了，也不可能幸福，你的身份，我的性格，注定我们无法和睦。我们就算在一起，也不过是互相折磨。”
　　槿木权峥猛地扣住她的肩膀，“说来说去，你就是不放心我，如果我敢发誓，一辈子只会有你一个，你会愿意回来我身边吗？”
　　浅陌苦笑，似是有种无力的悲凉，“不是不相信你，不相信的，是你的身份。帝君，终是这天下最不自由的人。”
　　槿木权峥好笑地笑了一声，道：“不自由？我还能做得了自己的主！我槿木权峥若不想做，没人可以逼我！什么破规矩，鬼才会去遵守它！浅儿，我可以以另外的方式给天一家应有的第二皇族荣耀，只要天一家可以接受，下一代天一家的女儿就没必要再嫁进宫里来！”
　　浅陌怔了，她从没想到，这个规矩也是可以破的，她曾经很辛苦地和这个规矩斗争过，可最终她没斗过它！
　　槿木权峥见她不说话，以为她还是放不下心，不禁锁起眉头，道：“如若这样还不可以，浅儿，还有另外的办法……”
　　浅陌还在怔着，她尚未从槿木权峥方才给她的震撼中走出来。
　　“如果在宫里，浅儿真的这么痛苦，那么，我可以离开……如果浅儿当真那么喜欢江湖，我同你一起入江湖。你不愿做我的帝后，那么就让我陪你做个江湖浪子！”
　　浅陌想再怔下去都难了，她简直惊得咋舌，说话都结巴了，“你，你，你说什么……”
　　“我可以伴你在江湖。”回答果敢而坚定，似是早就做好了这样的准备般毫不迟疑。
　　浅陌说不出话了，呆呆地看着槿木权峥，心底愈发地难过了，她从不曾想过，她在他心里已如此重要，她从不曾想过，做惯帝王的他，为了她竟会舍得那至高荣耀。
　　槿木权峥见她那样的表情，难免有些气苦，“眼睛不要睁那么大，我不是在说笑，在你离开的这些日子，我什么都想过。”
　　浅陌已缓过神，叹了一口气，道：“峥，我不过就是一个普通女子，你不可以这样。先帝只剩下你这么一个儿子，你不做帝君，那这个天下谁去管？总不能为了我舍弃全天下的百姓。”
　　槿木权峥一笑，敲了敲她脑袋，道：“难道你忘了我还有个叔叔么？他不过长我五岁，年纪尚轻，政绩又好，由他接任，我很放心。”
　　浅陌有些惊，道：“你说的是表叔？”
　　槿木权峥笑笑点头。
　　浅陌几乎跳起来，道：“他是姑奶奶的儿子，是天一氏的后代，不可以的。”
　　槿木权峥无奈，道：“看来浅儿的确被端行官训得呆了，我刚才不是有说过么，要把那些规矩全都收掉。”
　　浅陌无言了，此刻，她就是想逃离，也再也找不到借口，面对这样的槿木权峥，她的所有防线全部崩溃。
　　“你……真的不在乎我并不爱你吗？”对他，她只剩下愧疚，只剩下抱歉。
　　“你会爱上我的。”
　　“如果爱不上呢？”
　　“不会的。”
　　“假如就是无论我怎么努力都爱不上呢？”
　　“我会等。”
　　“如果等很久也等不到呢，峥，你要明白，我跟你回去，你天天都可看见我，每看见我都会难过。”
　　“我都有准备，怎样的状况，我都不会畏惧。”
　　“那……”浅陌咬咬唇，面上闪过一丝迟疑，似乎要说的话有些难以启齿。
　　“浅儿，有话便说。”槿木权峥有些心痛。
　　浅陌抬起头看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她好像忽然间变得很勇敢，“峥，可以答应我么？只要我对你还是朋友之情，你就只拿我当朋友，我们虽是夫妻之名，但是关系只可到友情这层。”
　　槿木权峥蹙起眉峰，“在你心里，我是头野狼？我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事。”
　　浅陌终于放下心，看了看他，叹声道：“我们走吧。”
　　槿木权峥诧异了片刻，好似还不太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待他反应过来，脸上瞬时罩上来了那种阳光般的笑意，激动地盯住浅陌，激动道：“浅儿……你的意思是要随我回宫了么？”
　　不由自主地，浅陌内心泛出一股子酸，好久没见他这样的笑容了呢，这个属于折仙陵，那个爱花、爱鱼的纯净少年的笑容。轻扯唇角，温暖地笑开来，语气俏皮，道：“不答应又如何，我打又打不过你，跑也跑不过你，只好认命。”
　　槿木权峥激动地要来抱她，“浅儿，你不会后悔。”
　　“打住，打住。”浅陌支出手臂挡住他身子，“朋友，朋友。”
　　槿木权峥意会，却委委屈屈道：“难道连拥抱也不行么？”
　　浅陌瞥他一眼，看他那模样，忽儿就升起一股坏念头，想要逗逗他，道：“如果你觉得我的其他男性朋友也可以拥抱我的话，你也可以呀。”
　　槿木权峥的脸立刻冷了，道：“你还有其他男性朋友么？”她不是从小就一直被关在家中？虽在江湖待了两年，不是一直都和花月容在一起的么？什么时候有这么多的男性朋友了？他还以为他是唯一。
　　浅陌扳起指头，似模似样数起来，“蜀中神医洛公子，神剑山庄少庄主傲雪公子，江南丝舞绸缎庄少东叶公子……”
　　“以后不许再见面了！”
　　“脸色真难看……”浅陌笑起来。
　　“喂。你们两个好啰嗦啊，本姑娘等得好辛苦啊，差点就吊在那棵树干上睡着了！”话音刚至，青色的影子也到了，轻飘飘落于亭顶。浅陌槿木权峥面前出现了一张万分郁闷的脸。
　　“花姑娘好。”槿木权峥微微点头。
　　花月容可谓不识趣至极，一点面子都没留给堂堂帝君，“好什么好！不好，很不好，非常不好，十分千分万分地不好！”
　　槿木权峥微诧，“如何不好？”
　　花月容瞄了他一眼，道：“难道你眼睛那么大，都没发现我有什么不一样？”
　　槿木权峥看了看她，随后会意一笑，道：“哦！穿了女装！”
　　花月容夸张地跳起来，道：“可不就是了！小帝君，都是因为你，我才这么不好的！若不是你好端端地派什么‘天之翼’出来天罗地网地追查小陌，我又怎会被她强逼硬穿上这身不自在的衣裳！”
　　槿木权峥忍不住咳了咳，似乎有些想笑。
　　浅陌也似乎憋得不行。
　　“姑娘，这也是好事啊，女儿家漂亮些总是好的。”
　　“哼！”花月容才不买账，回给他一双怒目。
　　“那……”槿木权峥努力忍着笑，“峥这厢给姑娘陪不是了……”说着，还真似模似样给她做了个揖。
　　花月容砰地跳出去一尺，“千万别来这套啊，堂堂帝君给我作揖，我还怕折福呢！”
　　浅陌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走上前去，拉住花月容，道：“你可以趁机敲诈他啊，你不是最爱吃了吗？他可是帝君哦，好吃的，只要你赶点，没有他弄不到的。”
　　花月容眼睛一亮，“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