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沁梦繁瑛·梨花雪》苍痕鸢陌

32、星下夜会

　　第三十二章星下夜会
　　月朗，星稀。
　　萦素宫的琉璃碧瓦上坐着一身柳色衣裳的浅陌。凤袍，已卸去。此刻，她不是帝后，不是六宫之主，而是那个一身轻便的江湖半吊子柳如风。她躺在瓦上，望着星空，淡淡浅浅地凝着一抹笑，似开心又似哀伤。
　　“小妹……”一个似拨开云层冲破雾霭传来的缥缈嗓音。
　　浅陌一喜，坐起身，向下边一望，果然见到了那个预想中的人，忽然间心里几分酸，“哥。”
　　月华清冷，如雾如纱，半透明的白色静静地笼着他，映着他如玉俊颊，使得他清绝俊颜似是发出了更胜月华的辉芒。他，淡笑着，祥和而安静，用最温暖最柔和的眼神，抬首望着她，有悲悯有心痛。
　　“哥，上来呀。”浅陌敛住腔中难过，坐起身子，摆手向他招呼，嘴上浮起一丝笑意。
　　池墨微微叹息，然后展开唇角，不惊风尘的一笑。跳上房顶时，已将方才那满身的沉重尽数卸去，眸里是似水般的温柔，在她身边坐定，抬手轻柔抚摸她的发，“我们浅儿，过得还好么？”
　　浅陌猫儿一样依进他怀中，温习着他胸口那份温暖，只道：“哥不要担心。”
　　寂静霸道地霸占着夜空，她听着他的心跳，他感受着她的温度，静静相依，谁也不言语，只是无限贪婪地只是无限眷恋地只是拼了命般享受着这二人静静相对的时光。
　　“阿峥对你……”犹疑了再三，还是问出了口，这个……他不能不知道……
　　浅陌一抬头，侧首望他，眨着眼问：“哥哥问的是哪层意思？”
　　池墨有些窘迫，半晌，道：“都有。”
　　浅陌一笑，这样的哥哥还真是少见，居然有些害羞呢。轻笑了下，扯开自己领口，露出一大截雪般晶莹的肌肤，上面“生长”着一颗含苞待放的兰花，她指了指那朵兰花，道：“‘圣雪天兰’还未绽放，哥当知昨夜所谓的洞房花烛状况如何？”
　　池墨撇过头去，抬手帮着她把衣领收好，叹道：“小妹，不可这样，我是男子。你一个姑娘家，不该这般。”
　　浅陌噗嗤一声笑了，道：“哥真是跟先生学得呆了。我们是兄妹呀，小时候，你也都看过。”
　　池墨满面羞红，尴尬地开口：“如今大了，总比不得小时候。”
　　浅陌扳过他的脸，笑道：“不说了，哥真是越大越文秀了，再这样，我都要笑话你扭扭捏捏倒像个大姑娘了。”
　　安静坐于他身旁，仰头望着天上那轮时现时隐的月亮，那些忽明忽灭的寒星，扬起的唇角缓缓垂下，轻轻道：“哥，你知道么，帝君，我原来是认识的。”
　　“什么？”池墨肩膀一颤，显然很惊。
　　浅陌笑了，他这种反应本就在她意料之中，“前不久，在江湖上我认识了他，并把他当作挚友，他却欺骗了我。明知我意，还强娶我入宫。”
　　“小妹……”池墨眉心紧锁，这是怎么回事？
　　浅陌没给他说话的机会，“我不知哥哥今夜为何会来，是他这个所谓的朋友以朋友之情请你来的？是他这个一国之君以君臣之道强迫你来的？不管怎样，即使是哥为他说好话，我也是听不进的。我不是不相信哥哥，只是，太不相信他……”她微微叹口气，“最近的一切，我实在太想不通了，不想做他的玩偶。”
　　“阿峥没有找我，我是自己偷着来的，没有走宫门。”池墨叹气，小妹对阿峥成见太深，一旦判了他的刑，都不给人一个辩白的机会。
　　“偷着来的？”她有些惊。
　　“嗯……”
　　“哥，又为我担心了一天？”浅陌有些心疼，早该想到以他的性子，一定会为她坐立难宁。
　　“我不会虐待自己，会自己调适，你妹妹没那么脆弱，又不是只懂得伤春悲秋的小女人。”浅陌无奈摇头。
　　闻言，尽管心中依然横了块石头般沉重，池墨也不由一笑，语气也轻快起来，道：“小女人？那何为大女人？”
　　浅陌可没管他的调侃，缓缓倾下身子，将身子半依进他的怀里半枕着他的腿半枕着他的手臂，缓缓闭上眸，“我会开心。”
　　一腔柔情化开，池墨只觉得有无数的话要说，却又偏偏一字也吐不出，只能任由寂寞任由沉静占据了他们周遭的空气，感染着那略显哀伤的晚风。
　　良久。
　　久到月亮已明显换了位置。
　　久到星星们都慵懒地耷拉着眼皮，仿佛颗颗都沉沉堕入了梦乡。
　　“阿峥……”寂静中，声音响起来格外地寥怅，“小妹，你也许误会了他了。”这两人前世莫不是冤家？阿峥也真是糊涂，既然喜欢，既然珍惜，为何不好好把握好好争取，还要出这样的乱子？小妹，外表虽坚强，内心却很脆弱。她的感情很少，不过区区几份，所以，才会格外珍惜格外重视，他却欺骗了她，可想而知她的心情。
　　浅陌闭着眸，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胸口荡起了均匀细微的起伏，竟似是睡着了。
　　池墨爱怜地抚顺她额前乱了的发丝，叹息道：“小妹，不要再抗争，爱他吧，爱他才会幸福。”
　　片刻的沉默后传来浅陌的笑声，笑声过后，她却什么都没说，池墨没有读懂那笑声。
　　天地复又静下来，没一刻儿，传来了浅陌均匀的呼吸。
　　居然真就这么睡着了？
　　池墨怕她着了凉，小心翼翼伸出手臂抱住她。
　　“回房吧。”刚抱住她就传来她喃喃的语声，也不知是有意识还是无意识的，柔软滑腻的手臂顺着他的胸膛一点一点摸爬，找到他的脖子缠住。没一会儿，又传来她喃喃似呓语的语声，“不要走了，陪陪我。那么大一个屋子，只有我一个……”
　　“小妹。”池墨心疼地拥紧她，却半天也没得到她的反应，低头一看，只见她小脸红扑扑的，胸口均匀地起伏着，显然还沉睡着呢。
　　“把浅儿给朕。”一个略带几分怒意的声音打断了池墨刚刚要站起身的动作。
　　再一眨眼，一个穿着一袭青色皇族服饰的人跳了上来，出手便去接浅陌。
　　池墨轻巧一闪，“别弄醒了她。”
　　槿木权峥动作一顿，抿了唇，道：“我们轻一些，把她给朕。”
　　池墨皱眉，有丝不悦，道：“还是由我把小妹送回去吧，阿峥何故如此固执？”
　　槿木权峥伸手扣住他手腕，更不悦，道：“阿池，朕还没有问你，深夜来此所为何事？为何怀抱着朕的妻子？虽说你们是兄妹，但男女终究有别，她的性子，毫无顾忌，什么都满不在乎，难道你也是吗？你怎么也这样不知深浅。”
　　一个慌神，池墨忽然意识到一个可能性，怔愣了一会儿，方不敢相信地道：“阿峥，你从不曾如此对我，今日这般，莫非是在吃醋？”池墨是有些吃惊的，以他所了解的帝君，实在很难想象他这样的一面。
　　槿木权峥毫不避讳，“我就是在吃醋！”
　　闻言，池墨忍俊不禁，笑道：“阿峥，此醋无理，我是她亲哥……”
　　槿木权峥眉峰一蹙，道：“我是她夫君，你把她给我，也没什么不对。”说着又伸手去接。
　　池墨一闪，躲了开去，叹气道：“阿峥，小妹现在还不喜欢你。”
　　槿木权峥微微一颤，笑了下，面色微寒，道：“所以呢？”
　　“我不能让你抱她。”
　　槿木权峥有些怒了，脸色变得很难看，道：“阿池，你确定我们要这样僵持下去？”上前一步，“别忘了，她是朕的新婚妻子！作为妻子，她就该陪着朕！”
　　“好吵。哪里来的蚊子，赶走它……赶走它……”池墨怀中的人儿动了动，解下来缠住他脖子的手臂，挥了挥，竟似真要挥走讨厌的蚊子般。
　　“小妹……”
　　“浅儿……”
　　池墨，槿木权峥俱是一惊，都以为她已经醒了。
　　“好了，不吵了。”喃喃低语两声，她又躺入池墨怀中，酣然大睡。
　　两个男人望着这般全无防备的人儿，忽然都笑了。
　　“给朕吧，不会弄醒她的。”槿木权峥走过来，轻轻接过了浅陌，那身躯温温软软，刚到怀中，他的心不由就是一跳，之后就乱了节奏。
　　“阿峥已经知道小妹就是九年前那个小乞丐？”看到槿木权峥这副神情，池墨就知道一定是这样了。
　　“嗯……”
　　“怪我吗？”抬眸，凝住他的眼，不肯漏掉他一丝情绪，“怪我明明什么都知道，却不告诉你。”
　　槿木权峥浅浅拉开唇线，轻轻一笑，摇了摇头。
　　池墨有些惊，这可不像他的性格。
　　“我理解。”槿木权峥苦笑，“我知道阿池的挣扎。”
　　池墨静默，只是凝望着面前这个似哀伤又似无奈的男子。月华如银，披洒在两人身上，平白地多了几分孤冷之气。
　　“峥和阿池虽是朋友，但是这点情谊若和她比起来就太微不足道了。阿池对令妹的情，朕当是看得最清的那个吧。”
　　抬首望天，冷月黯淡，漫天星云寂寥。
　　“所以，朕明白的。阿池，朕明白你的无奈，也理解你的选择。”
　　“阿峥。”池墨忽然紧抓住他的肩膀，叹声道：“无论用什么方法，让小妹爱上你吧。”墨黑的眸中涌出丝丝地痛苦，“她已是你的妻，如若不爱你，这一辈子就完了。”
　　“我会的。”口气虽淡，目光却是坚决的。槿木权峥望着怀中的女子。
　　“阿峥，如若她爱了你，你可以为了她……为了她，不再去招惹其他妃子么？只疼她，只爱她，只宠着她。”面前的这个人终究是帝君啊。
　　槿木权峥怔了一下，苦笑，道：“这辈子，朕招惹她一个就够了。”抬首望月，目光迷蒙，似是已望去遥远的时空。转首望向池墨，唇角勾出一抹半是苦涩半是无奈的笑容，“如若真那么容易就看进去别人，那么容易谁都可以将就，我又何至于会像现在这般累？”
　　“阿峥……”池墨忽有些感慨，这种感受，何其熟悉，他了解！
　　“不多说了，夜深露重，朕带浅儿回去歇息，阿池也快些回府吧。”槿木权峥纵身轻轻一跳，抱着浅陌轻飘飘落到了地面上。
　　“阿峥，你……”池墨紧追下来，望望他怀中的人儿，似有担心。
　　槿木权峥轻轻一笑，自知他在想什么，道：“阿池这样，我可是会伤心的。”
　　池墨一惊，竟然看出他在想什么了吗？
　　“朕不会。”半晌过后，“朕不会。”
　　“‘圣雪天兰’只会在最欢欣的情况下绽放。”哀伤的背影远去，踏着夜色，走入了灯火通明的房间。
　　池墨愣愣望着那离去的背影，良久，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