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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花烛惊闻 ...

  •   第二十九章花烛惊闻

      之后的两天便为祭天祭祖,又是一套麻烦奢侈的礼节仪式。浅陌也不多想,只是按照别人的吩咐办事,推一步走一步。三天了,白天都是和帝君在一起的,到现在,她还是未能见着他的真面。繁瑛皇朝的规矩,圆房夜之前,帝君帝后不得相见。所以,这许多繁琐的礼仪,她都是带着那个沉重的盖头完成的,偶尔透过盖头底下可看见帝君的一双踏雪软靴,再看不到更多。三天以来,帝君自始至终未说过一句话,目前她连他的声音都不识得。
      转眼又过了四日,到了帝君帝后的圆房之日,而揭喜帕之礼自也是在这日进行。浅陌难免又郁闷一番,也不知这什么规矩,这一个盖头她来来回回带带摘摘有多少次了?咳……总算,今晚是最后一次。
      在一片稀里哗啦的跪地磕头声过后,一双鞋一步一步走近了她。她的心跳有些加速,手心也沁出了汗,好紧张,但愿……可以成功!
      天擦黑之前,她用江湖上绝好的易容人皮面具将自己改了头换了面,此刻乃是一名貌陋骇人的丑女。这面具带着并无不适之感,以后大可一直带着,这宫中只有圣尊后见过她,她只要在圣尊后面前说上一句江湖上不小心中了毒毁了容貌便可解决一切。既然有这么简单有效的法子,她为何弃之不用?如果能在这一刹那吓得他魂飞胆裂并让他再不敢踏入这萦素宫一步,岂不是省却了她不少麻烦?
      他走到了她身边,停住了,并没有立刻掀盖头。浅陌明白,还有一堆的吉祥话没说呢。果不其然,帝君刚一在她身边站定,宫人们啰里啰嗦一套又一套无聊的话响了起来,她木然地听着,继续任由别人摆弄。
      也不知过了多久,讨人厌的声浪终于退了下去,那双踏雪软靴踱到了她脚底。此刻,紧张尽去,她忽然间兴奋起来,唇角一勾,邪恶又嚣张,大大盼望起他快快掀起她的盖头,她可是很渴望见到他那惊慌失措的精彩表情呢!
      他却没动。
      一股清冽的香气袭来,一个夜光杯递到了她手上,夜光杯内是紫色的葡萄酒。这次,她看到了他的手指,修长润泽,如同美玉雕刻,烛光映照下,恍若透明,很美。
      他一手执起她的手,另一只同样拿着夜光杯的手绕过她的手臂,然后,两人共同饮下那胜却仙泉的琼浆玉液。这一轮,她倒给忘了,无奈地摇了摇头,何等重要的交杯酒啊。
      手中的空杯被他夺去,他的步子越走越远,没一刻儿又折了回来,她猜想,此刻他手中应该已经空空,该是揭她盖头的时候了。
      谁想——
      “扑通!”一声闷响滑稽地在这间大得略显空旷的房间响起。
      浅陌又是窘又是气,这算什么!
      怎么会这样!
      她郁闷得直想大喊。
      原来,那帝君走过来,还未来得及揭她的盖头,人就山倒天塌一般压了下来,直把她压得向后仰去,他沉重的身子紧接着贴到了她身上。她挣扎着要摆脱这座大山,扭、拽、蹭并用,结果动了半天也未能动得分毫。他的头埋在她的颈项间,枕着她的发,温热的呼吸轻柔地拂在她脖子上……
      浅陌心跳有些快,脸也热了起来。这算什么状况?
      “君上……”这是她第一次叫他。
      寂静。
      “君上……”一边叫一边试着抬抬腿,同时伸伸胳膊,可惜依然毫厘未移。他醉了?不过是杯葡萄酒!也未免太不中用!
      “小梨……”努力半天,未见效果,只好唤起外援。
      小梨忙不迭跑进来,见到大床薄纱后的景象立刻羞得满面通红,转身撒腿就要逃。
      浅陌急道:“哪里走?快回来!”
      小梨一听立刻站住了脚,就那么站在那,回头也不是走也不是,窘得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摆,支支吾吾说:“郡,郡主,不,不方便吧……”
      “过来救我,我要被压死了。”哪里有这么笨的丫头,一点都不机灵!
      小梨一听,只好转回头,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如踏针毡般一步一步走到床前,轻轻撩起那重重嫩粉色的轻纱。
      “推开上面这只猪。”浅陌痛苦地吩咐。
      “……”
      “小梨……”。
      “……”
      “小梨……”
      “……”
      “小梨——”浅陌不耐烦了。
      “……”
      “小梨!”她扯开嗓子,哪有这样置主子于不顾的丫头!
      “郡,郡主……君,君上好,好,好好看!”虽然只能看得清侧面,可是真的很俊!帝君因一杯葡萄酒醉掉了,年轻的小丫鬟却因他的俊美醉掉了。
      浅陌无奈又气苦,道:“推开这只猪,你可以看到他整张脸。”
      “猪?”小梨似乎刚回过神,一脸茫然,一副完全不懂浅陌在说什么的样子。
      “先止住你的口水!赶快推开这只猪!”浅陌真是要被这丫头气疯。
      “啊……”小梨轻呼一声,睁圆一双杏眼,“郡主叫帝君……猪?”
      “别再啰嗦啦!快推开他……好重!”浅陌郁闷,她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丫头?总是偏离重点!
      “小姐笑话我……”小梨声音低低,可怜巴巴,“小梨又没说谎,帝君真的好好看嘛。”
      “快点推!”这丫头都让自己惯坏了,平常也不怎么用她伺候,怎么就变得这么蠢,活活可以气死人。
      “是……是……”小梨慌里慌张答应,手便要向帝君伸去。
      浅陌终于松口气,喃喃:“这么重,一定是个大胖子。大胖子小梨也能如此喜欢?”嘴上虽这样说着,心里却恨恨地想着老天为什么偏生如此眷顾他,给了他至高无上的权利又给了他迷惑众生的脸蛋。
      小时候见过一次,时间太久,记忆已经模糊,那些零碎的碎片已经拼不出他的脸,只是隐约记得他拥有一双更胜天上百星更赛空中日月的眼眸。小时候就那么好看,长大了更加英俊帅气,迷倒了少女怀春的小梨,也没什么奇怪。
      不免轻叹,这个是自己的夫君,是那个要同床共枕要携手到老的人,他好看,她不是该很开心吗?可是,为何,反而更加失落了呢?心情突然间更糟糕。
      小梨的手开始伸向床上的帝君。
      “退下!谁许你碰朕!”一声似有怒意又似毫无怒意正忍着笑的呵斥传来,吓得小梨一个激灵连连退后几步。
      “怎么还不走?一个小丫头,也这么大胆,敢忤逆于朕么?”这回,怒意再清楚不过,小梨吓得也顾不得再问她家郡主的意思,撒开腿一溜烟儿似的飞出了那间屋子。
      浅陌一身冰冷,这个声音……这个声音!
      艰难地吞口口水,颤抖着声音开口:“阿玄?”
      “很容易上当呢,浅儿。”一句略带戏虐的话,之后便是一连串轻轻浅浅的笑声。他似乎很开心,肩膀不停抖动,“一杯葡萄酒,你没醉,我怎么可能醉?”
      浅陌什么话也没说,只觉得冷。
      身体被卷入一个胸怀,他的气息铺天盖地般袭向了她,他裹着她滚到了床内侧,呼吸有些急促,唇隔着盖头印上她的面颊,哑声道:“浅儿,你可高兴?”
      身子愈来愈冷,全身颤抖不止,咬着唇不发一言。所有的片段在脑中一一划过,她忽然间全明白了,明白了一个如刀刃般锋利的事实!
      她……被他耍了!
      “回答我,高兴吗?知道是我,浅儿高兴吗?”他执拗地问着,滚烫的唇磨蹭着她的颈项,又酥又痒,她却全无感觉,只觉自己似乎堕入了一个冰窖,无边的冰冷向她卷来,无情地将她吞了进去,一把把冰剑一把把冷刀狂啸着袭向她,直刺入骨!
      一袭沉重的凤袍被解了开去,她冷如冰,他却热似火,呼吸如火,手似火,唇更似火。终于他不再满足于盖头外的流连,一抬手撩起盖头。
      盖头被扔去帐外,他愣住了,瞪着眼看着身下的人儿,眼中的迷乱逐渐散去,转眼换来满满的笑意,忍着忍着终于没忍住,大笑出来,叹道:“我的浅儿,你怎能这般有趣?你……你居然……哈……”她居然把自己的脸弄成了那个样子!想用这法子吓走他?
      “君上,不害怕臣妾的脸么?”她神色镇静得出奇,淡淡地问。
      笑声嘎然而止,心头一阵猛颤,槿木权峥满目痛心地望向她,道:“浅儿,我不许你这样。”
      “哦?”依旧淡淡,苦涩的笑容浮上浅陌的面颊,“臣妾怎样了?”
      槿木权峥叹息着将身子倒向一侧,伸手将她揽入胸怀锁住,“我在你面前不称朕,你也不要在我面前称什么臣妾。不要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我会难过会心痛。”
      “是吗?君上的心也会痛?君上同谁都会说这样的甜言蜜语吗?那些宠幸过的女子,是不是在床上都说过此类的话呢?”
      “浅儿,那些女人……”槿木权峥皱起眉来。
      浅陌冷笑,“君上,臣妾很累,不想听那些。”
      槿木权峥身子一震,忽然间恐惧起来,此情此景,他当然明白她一点也没为帝君竟是他而高兴,他太意外了,她这种反应让他害怕……很害怕……
      “叫我名字。在你面前,我从不是什么君上。”指腹轻柔地划过她的脸,一点一点摩挲轻轻揭下了那张人皮面具。
      “名字?”浅陌好笑地笑起来,“阿峥还是……阿玄?”
      槿木权峥轻笑,到她脸上轻啄一口,道:“随你喜欢。”
      “若我都不喜欢呢?”她忽然笑了,笑得竟有几分调皮,眼睛中闪过几抹狡黠。
      槿木权峥一喜,一心以为她不再生气,抱住她,头抵上她的额,轻吻一口,一路滑行向下,嘶哑着嗓子:“方才,你险些吓坏我,浅儿。”
      浅陌只觉得身子更冰。
      他的身体又热起来,灼热的吻一个一个印在她面颊脖劲,片刻儿后,他寻向了她的唇。
      一个侧头,她闪了过去!
      槿木权峥再看向她,震得激灵灵就是一个冷战!
      她……哭了……
      不,也称不上是哭,因为那脸上……一滴泪也无。只是……那双水眸此刻真真正正成了水眸!
      大颗大颗的晶莹就那样在那里打转,已经满了,却是倔强地滞留着,怎样也不肯留下。
      “耍弄我……”她转头望向他,痛心道:“很开心?”
      “我何时耍过你……”槿木权峥抬手抹去她眸中强忍着迟迟不肯落下的泪。
      浅陌淡漠地拂开他温柔的手,一坐而起,飞身下床,半福下身行了一礼,道:“臣妾身体不适,不能侍奉君上,还请君上返还圣华宫。”
      “不许这样同我说话!”槿木权峥似乎怒了,跳下床,制住她手腕。
      浅陌捏紧拳,终于再忍无可忍,冷了眸光,猛然甩掉他的手,一步一步上前,一句一句逼问:“好,那我就不这样说。槿木权峥,我们不是第一天相识,我们称得上熟,你知道我讨厌你,知道我不愿意嫁你,你君上之尊,想必不会强迫一个心里没你的女子吧?”
      “讨厌我?”槿木权峥红着一双眸子扣住她的肩,“即使知道我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即使知道我是怎样一个人,即使知道我是陵少玄,你还讨厌我?”
      浅陌好笑地扯开唇角,冷冷地拂开他的手臂,决绝:“讨厌!”扭头瞪视她,心中揪扯着疼,“最讨厌了!”
      “浅儿,你冷静些……”槿木权峥拉住精神极度激动的浅陌。
      浅陌甩开他,眸光冰冷,“我知道你是怎样一个人?我何时知道过你是怎样一个人?你带了那么多面具!”
      “对你,我从来没带面具!”猛然,她被拽入了他的胸怀,他拥着她,紧拥着,心疼地去轻抚她冰冷的背,平息了下自己的暴躁,锁眉叹息,“浅儿,对你,我是真的……”
      浅陌挣出他的怀,走到一边去不说话,显然并不相信。
      “九年了。”望着这样的浅陌,槿木权峥眸中浮出受伤的神色,“九年前,我就喜欢你。自从你以小乞丐的模样出现在我的生命,我就喜欢了你。”
      “小乞丐?”浅陌似是一惊,随后忽然笑了,笑得有几分古怪,叹道:“君上陛下,难道,你要告诉我,因为我打了你,你反而记住了我爱上了我吗?”她似是又激动起来,眸光颤抖着,“所以,才会这么蛮横地娶我进宫?就算之前已经相识,就算之前已识我心,却还是要将我锁进牢笼?不顾我的情,不顾我的心,不顾我愿不愿,不顾我苦不苦!”迎上他的眸,浅陌痛苦地咬唇,“我看起来很好骗?那么荒谬的理由……阿玄……”她似乎努力地想让自己平静,“为什么阿玄是帝君!”
      心,在揪扯。
      “我是帝君又怎么样!我还是我!浅儿,作为陵少玄,你可以将我放进心里,为什么我是帝君,就不能?”槿木权峥将浅陌拉到身边,身子抖得厉害。
      “我讨厌欺骗我的人!”浅陌毫不退缩,盯着似乎很痛苦望着自己的槿木权峥,“明知我是天一浅陌,为何不挑明自己的身份?明知我不愿嫁入皇宫,为何要强行将我娶过来?这都不是朋友该做的事!”闭上眼,“君上,臣妾累了,您也累了,请返宫吧。”
      半晌,见槿木权峥无动静,浅陌也不再理他,淡淡走回床去,躺了下来。
      心,好痛……真的好痛。阿玄,阿玄,耳中,这个名字一遍又一遍回响,漠然地将疼痛四处传播。她把他看得那么重,她那么在乎他这个朋友,他怎可这样对她!给了她温暖,给了她欢笑,给了她安全感,最后,竟然又这样硬生生刺她一刀!
      这样子骗她,居然这样子骗她,要她如何去原谅?
      从此不再是朋友了,阿玄。
      静静走到蜡烛旁,吹灭烛火。槿木权峥立在黑暗中,静静地望着浅陌的方向。
      捏紧拳,绷紧身躯,到头来,一个本该很美好的夜,居然就是这么收场。他错了,真的错了。直到此刻,他才认识到,原来,他一直都低估了她对帝君的厌恶。即使是他,即使是陵少玄,也不能完全抹杀掉这从小便存在了的怨恨排斥。
      拳,悄然松开,他微微叹息,他不会逼迫她,不会给她负担。
      九年都等了,再多几年又何妨!
      迟早会有那么一日,她会明白他的心,会明白!
      现在,只要可以这样每天看看她,不用担心她是不是被别人抢了去,就已经很幸福很幸福。
      他,向来不贪,所以,知足。
      夜深月凉,晚风多寂寥。
      寂寞的夜,一位身穿鲜红新郎喜袍的男子满面惆怅地踏出了被彩带装饰得喜气洋洋的萦素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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