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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回 此情此景难 ...


  •   “呦,哪个敢打你太爷爷”刑虎大喝,两人酒正酣,兴正浓。冷不防被一记肘子敲了后脑,恼羞成怒。只见对面管二已经直挺挺地跪了下去,这才回头,也是又惊又恐。当下便跪伏在地,语无伦次。

      “小的,请狱监大人安。小人猪狗不如,竟然污了大人的眼,小的知错知错。”言毕,就左右开弓,煽起自己耳刮子来。

      身着墨绿官袍的狱监,抚着自己疏落的黄白胡子。一窝心脚上去,那刑虎生生受了,临了还拿着衣袖给狱监擦靴子。

      “不长眼的混账东西,休戳在这里碍眼,惊了贵人,要你阖族人头也不为过。”

      那刑虎和管二早被吓得失了魂,哪里顾得上去瞧他人,听闻狱监如是说,才偷着略略抬头。却也不敢去瞧那狱监身后贵人样貌,只见贵人裙角层层叠叠有如天衣,身后簇簇拥拥跟着不少金吾卫,那金吾卫乃驻守京畿之地的精兵。素日里,见了兵老爷都要绕着走,现差点惊扰了贵人。二人身背冷汗连成溜的向下流。只伏在那里,兀自颤着,尤其是管二,一身横肉抖得没得叫人眼晕。待狱监尾随那一众人走远后,恰如丧家之犬般屁股尿流得滚出门外。

      那狱监狐假虎威,声音早传入内里,贵人?刘嫖心中暗念。

      “世子大人,那犯妇就在此间。这昭狱阴寒潮湿,莫不如下官另行安排一处所在?”梁修并未答言,那狱监就知自己多话了,见如此。默默退下不提。

      刘嫖不想竟是梁修,一时思绪纷飞。两人亦曾有举案齐眉之好,执笔画眉之情。只是,若梁修顾念一分夫妻情谊,何至于此。刘嫖抬眼,那人依旧是玉树临风,一袭白袍纤尘不染,只在袖口点缀些许翠竹。梁修喜白爱竹,这一身还真真再妥帖不过的了。

      刘嫖傲然开口“哼,世子竟纡尊降贵前来,小心别脏了您的衣裳。”

      梁修眉头微皱:“你这恶妇,临死前却还不积口德么?”刘嫖见他一挥衣袖,确是嫌弃之意,心头没来由地痛了一痛。现如今自己的身子,哪里还有一块好肉呢,只怕自己都要嫌弃。那梁修自称光风朗月之人,不知何人才可入了他的心。还是这人心本就是顽石一块,任凭你如何,亦是冷硬。

      梁修欲要在言,却被身后一只芊芊素手拉住“修郎,何必同将死之人一般见识,况她毕竟是妾身的嫡姐。”

      这个声音,竟,竟是刘嬛。刘嫖只觉得气血倒流,好啊,自己的好妹妹。刘嬛,从来便是弱柳扶风之状,她还从未见过刘嫖如此媚态。一语既出,打了结似的的朝人耳朵里钻。这便是京城人人称赞的解语刘嬛么?她唤梁修做修郎,成亲数载,梁修只愿自己称之为夫君,她权且以为天下间的男女便都是这样唤的,书中亦说且守礼。原来竟是这般,好个刘嬛,好个修郎啊。

      胸中似有一口污血要喷涌而出。刘嫖强压口中那抹腥甜,扯出一抹笑盈盈对着二人。嘴角绽出国色芳华,四遭失色。

      连梁修竟然看呆了,他自知刘嫖的好颜色,只如今,也无华服美冠,花帖红脂,也如此惊为天人。

      刘嬛见此,一张俏脸在帷帽之后生生扭曲了如地狱罗刹一般。只见她身着天青色小袄,掐银线缂丝水蓝摺裙,外罩滚边白貂暗纹大氅。如同空谷幽兰,并无叮咚环佩,唯一压裙双衡比目玫瑰玉佩。只是单见这玉成色,遂知不是凡品。别人不知这玉来历,刘嫖倒是深知的,这是宫中御制之物,由先皇后赐给齐梁王正妃。乃是婆母的心爱之物,如今此物现于刘嬛身上,可见这二人是过了明路么。

      刘嬛轻解帷帽,言笑晏晏:“修郎,你莫要生气。虽然……虽然她触怒天颜,罪无可恕。可是阿嬛却只记得她乃吾之长姐,可否容物姐妹二人话别。”这一番话,似是情真意切,悲悲戚戚。那梁修果真受用,当下安抚佳人一番,便拂袖而去。

      刘嫖冷笑,以她代指。难道这刘嫖二字都伤了她奉国公刘家三娘的颜面了不曾。她为长姐,何时不为嫡妹遮风挡雨。母亲无子,那姨娘通房身未必没有母凭子贵的狼子野心。多少腌臜事儿,她刘嫖一力承当,只求阿嬛可平顺安好。万不想,刘嬛竟与将自己投入此地的梁修情深意长,她如何能不怨,这是她疼了十几年的亲妹啊!

      身前女子袅袅而来。刘嬛伏在刘嫖耳边,红唇微动:“姐姐在此地,可还过得快活?”

      刘嫖恨不能咬碎一口银牙“快活,怎地不快活。我亲妹与我夫,卿卿我我,长姐我见了怎么不快活。我还要祝你们郎情妾意,有如海深才是。”

      刘嬛听也不恼:“姐姐说笑了,怎是阿嬛愿夺人口抢你夫君,实是世子他兀的缠人,姐姐难道不知么?再者嬛娘为了府里才不得已为之。”

      “刘嬛,你还知奉国公府,如此奉国公府颜面何存。”刘嬛眼眶欲裂。

      刘嬛轻掩嘴角,半刻后悠悠道“刘嫖,颜面?国公府的颜面早就被你个无耻之女丢尽了,姐姐,啊?”

      “刘嬛,你莫欺人太甚。”

      刘嬛又伏低身子,在刘嬛耳侧道“京城人谁不知你空有一副好皮囊,一肚子槽糠。世家女去做偷儿,还真是这普天下的奇闻了。”刘嬛觉着裙角一紧,低头发现刘嫖的手中扯着那摺裙,恨不得将她撕裂般。

      刘嬛不过用了几分力,便将那手掰开,只留下个混着血的黑手印。刘嬛皱眉“姐姐,可又废了我一条裙子呢。怎么,这便受不住了,听说犯盗窃之罪的女子,不是流徙三千里苦寒之所,便是入了教坊司。如若此,以姐姐的刚烈性子,必是受不住的,故世子他才单单向圣上求了恩德,给姐姐判了个斩首之刑,干干净净。也免了我受得世人话诟。想来你这半世富贵荣华皆拜刘府所赐,如此也是无怨无悔罢。”

      原来竟是如此,梁修,你好狠的心。竟是你要我之性命,可笑我还曾苦苦祈望你能多少顾念往日。刘嬛,你又何至于此。纵使你爱极梁修,又怎知我刘嫖定会阻隔干拦。这便是所谓的骨肉亲情!刘嫖蓦地闭起双眸,她骄傲如斯,怎能于人前垂泪。罢了,罢了,若天知晓,便叫我刘氏阿嫖再无亲人也可,否则何人能伤我至深。

      “刘嬛,你滚,你滚。”刘嫖使出全身气力,到底撑不住重重摔在地上。

      “那妹妹就不打扰姐姐清净了”言罢盈盈一拜,仿若不经意般露出一节欺霜赛雪的皓腕来,赫然是一对水头极好的碧色缠水草翡翠镯。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回头说“对了,母亲说,她向来就只认我才是她亲女。
      ”
      “滚,滚”奈何她如何恼怒,声音也有如从井底传出,似有若无。

      果真是好涵养,刘嬛也不怒,走回刘嫖处,装作心痛模样“姐姐,怎地动怒了,这京城里谁人敢惹姐姐,就是妹妹我不也是事事已姐姐为先,让着你吗?”

      刘嫖伏在地上,任泪水横流。她是贵女,纵是受刑,也未见如此狼狈,不想原来骨肉至亲才伤人最重,最疼。

      那手镯刘嫖认得,本是她之物,自小极少离身,只那日,为了讨婆母欢心,着梧桐拿了红珊瑚手钏戴,好配了红色石榴石的头面。才细心收藏起来。如何落得刘嬛之手,是了,梧桐!

      枉她刘嫖自诩才干无双,被他人戏耍如猴,却还为人费思量。刘嫖啊,刘嫖。你是何其愚钝啊。教养嬷嬷只说镯子是她娘的心爱之物,因疼极了她这娇娇,才舍了给她。小小刘嫖当了宝物,让大丫头仔细收在龛内,时时擦拭。待身子抽了条,手腕合了这双镯子,才珍而重之戴在腕上。这镯子不见得在世上是罕见之物,只因她母亲自小严苛。她乃长女,六岁之后。母亲多是训诫得多,甜甜娇娇哄得少。纵是赐下物件,也定是循例和刘嬛一同赏的,唯有这镯子,是母亲独独给自己的。如今,竟戴在了刘嬛的腕上,刘嫖气血攻心,手都抖得颤颤巍巍,想去拂那双着镯子,不料刘嬛的大丫头眼尖早见着她这番动作,一个大力将她掀了过去。刘嫖仰倒了草堆上,冷不防吐出一口血,血见黑紫。

      刘嬛厌弃避过她,任随行的小丫头细细整理好帷帽,早有刘府马车备在昭狱门口,一名着灰衣褂子的小厮立时跪在地上,给她踏脚。

      来时分明艳阳高照,此刻却凄风苦雨。端的怪异,一行的小丫头忍不住嘀嘀咕咕“珍大姐姐,这天变的忒快。俺娘说过,这定是哪处有了冤枉,天爷爷就降下异状,警示后人。”
      珍珠是刘嬛的心腹大丫头,就算知道得不完备,这里的弯弯绕绕也明了的七七八八。当下就捂了小丫头的嘴。“休得胡说,若是不要命了,恁得说嘴。”这珍珠一向温婉,突得厉害起来,小丫头不知深浅,竟抽抽搭搭哭了起来,只不敢再出声。

      任他外面风雨大作,雷电交加。昭狱里自是另一种天地,刘嫖依旧维持这刘嬛走时的姿态。
      这一辈子算是白活了罢,想毕看周遭的黢黑如墨,什物都见不清倒还觉着这是真切。一团光亮明晃晃愈行愈近,有人将食盒小心地安置在地上。

      没听见脚步声,刘嫖睁开眼睛。果真是那讷讷的狱卒,不知其姓甚名谁,只听得别的狱卒以“刘三”呼之,刘嫖本是赴死之人,原也并不关心几何,但这昭狱污浊之地,有这番一个敦厚之人确实不常见。来人见刘嫖盯着自己,竟登时背转过身,这人此举到像个文俊书生。

      这昭狱寒苦污秽,便是狱卒也不愿在此过多停留。大凡来者定是呼朋引伴,酒肉一番。所谓冤者灵,鬼夜哭。这昭狱自大梁国开国便立,几百年风雨,上至封疆大吏,肱骨之臣,下到商贩小卒,蝼蚁百姓。多少人断命于此,论及冤魂几何,此地定是排名首位。故狱卒在此饮酒,借以壮胆亦是昭狱不成文的规矩,因此那狱监见管刑二人无状也并未重罚。然这“刘三”却不守这规矩,素日里独来独往,且每日定是戌时前来交班。

      刘三不爱言谈,不似其他狱卒口无遮拦。是以,刘嫖也不知其人语调如何。故此人甫一开口,连同刘嫖也是惊讶异常。

      其音如水注清潭,金玉之声。只听其言“大姑娘,用膳罢。”而后提步便走。

      怎的今儿还有食盒,呵。这必定是自己那断魂饭了,经刘嬛一遭,竟忘记明日就是自己殒命之时。锦衣玉食又何妨,不外乎草席裹尸,红梅香雪,烹茶泼墨。好不自在,亦是空空。想来自己这辈子,为了母族无时无刻不在算计,最后把自己也算计进去了。到底是不曾一日为自己活过。想来可笑,如今倒是无人无事可算计,打开食盒,这昭狱最后一餐着实不吝惜,酒是佳人醉,蜜色入口,唇齿留香,竟还有秋色枫叶红干烧桂鱼。说起秋色枫叶,不过是辣子罢了。国公府讲究康健,自是少食辣味,偏刘嫖性喜辣。只在府中,恨不得千只眼睛盯着,哪里敢留人话柄。何况母亲本为江南人氏,尤不嗜辣。每每念得厉害,刘嫖就着信得着的丫头从角门出去,寻那福楼居的菜食。虽然为嫡长女,个中辛苦,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其中好恶不可为外人道,二房不过是涎着脸住在国公府罢了,哪能如二妹妹一般真的骄纵无邪呢。故众人只知道大姑娘性子刚烈,万不可欺,并不知这不可欺便是被欺出来的。

      这鱼颜色如朱,打开食盒辣子香味四溢。和福楼居的居然如出一辙。现下都是赴死之人了,哪里思虑许多。刘嫖活至此,才真真任性了一回。用尽了多半盘,方停著。没有帕子,酒撕下半截袖子,权且做了绣帕净了嘴。

      半晌,听得隐有脚步声渐近,踢踏有节,不似他人脚步虚浮。不遑多思量,刘三已经行至牢门,拾辍碗筷食盒。刘嫖侧身而坐,瞟见那人目不转睛专注于手中活计。刘嫖朱唇先启“听闻旁人唤你刘三,将死之人,只有一问。不知可否解答一二?”

      那人恭恭敬敬作揖“大姑娘,请问便是。”

      “这鱼?”

      “乃是福楼居所做。”此人通透至极,不待刘嫖问完,即说出她心中所疑。刘嫖得知此答,也不遑多论。吃得一口心头好,也是全了一桩心事,至于其他,合该留着活着的人去操心挂肚。
      只闭目,等着天明赴死罢了。刘三见刘嫖已然不愿多言,自顾离去,走出几步却转圜回来对着刘嫖又深稽一礼“我名为张志周,遥望大姑娘安康顺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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