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城望断（修订版）》牧青

31、新年2 晌午过后

　　晌午过后我独自到安乐堂找芊华姐姐，却在内堂门外遇见了正候在那里的叶文宣，我凑过去笑问道：“你怎么不进去？等我么？”叶文宣低声道：“你小点声，皇上在里面呢。”我吓了一跳，我从来没有想过皇上会真的到这里来，这里不是安乐堂么？这里不是病重的宫人们养病等死的地方么？他贵为一国之君怎么可能屈尊到这里来呢？或者这样说我从来没有相信过姐姐的话，在我的心目中他从来也不是这样一个有情义的人。

　　正这个时候张敏从屋里出来，见了我也是一愣，却只是叫了叶文宣进去，叶文宣与我对视一眼便独自进去了，不多时张敏又出来叫我道：“巧儿姑娘吧？皇上让你也进去呢。”我赶忙行礼应了，随他一起走了进去。

　　皇上与芊华姐姐并坐在一起，叶文宣则站在左近并不说话，内堂的光线很不明亮，我也看不清皇上的表情，只是觉得他这样纤瘦的一个年轻人在这样的光线里更显得柔弱了。我正要跪地行礼，皇上却先一步免了我的礼，我不敢说话，只能默然站在了一边，皇上也不管我，似乎并不是他让我进来的，或者他让我进来只是免得我在外面冻着罢了。他十分详尽的问了芊华姐姐的身体近况，叶文宣也详尽的说了一遍，姐姐的身体还是很好的，那孩子也很正常，暂时一切都不需要担忧，但是皇上却还是事事都问了清楚，他这样的关心倒是让我有些意外。

　　他问完了这些事情，便叫叶文宣先下去了，待叶文宣离开屋里他才像是终于看见了我，轻声道：“你是巧儿吧？”我条件反射的想跪下去，却自行克制住了，低着头答道：“正是奴婢。”皇上点点头道：“朕见过你。”我心里更是没有底了，只好硬着头皮道：“是，奴婢是在咸阳宫当值的。”皇上又道：“朕知道。朕还知道你是芊华的妹妹。”我正不知道该说什么，芊华姐姐忽然笑了道：“巧儿胆小，皇上别吓坏她了。”皇上也是一阵轻笑道：“巧儿，朕听说这些日子你常来陪芊华，这很好，朕要赏你。”我这才终于稍稍松了口气，赶紧道：“皇上的夸奖折煞奴婢了。”皇上又道：“不过朕要先说，这件事朕不许你告诉任何人。”我心中一紧，赶紧跪了下来道：“奴婢绝不说与任何人听。”皇上点点头道：“那就好，芊华出入这里不方便，若是有任何的不适或紧急的事情你可以直接来找朕，朕许你通行无阻。”我应承道：“奴婢遵命。”皇上这才让我起身，又道：“朕刚才说到要赏你，你想要什么？”我想要皇上能待孩子出世就尽快给姐姐和孩子一个名分，让她们得以离开这里地方，但是还没说出口，姐姐竟截了我的话道：“皇上，巧儿不是贪图赏赐的人，若是钱财珠宝的赏赐反而坏了巧儿的好意了。”皇上果然点点头，笑着握了握姐姐的手道：“你说的是对的，朕怎么能用寻常市侩的赏赐来对待巧儿呢？是朕考虑不周，那赏赐的事情便等以后再说吧。巧儿你先去吧。”我不敢再多言了，随即跟着张敏又离开了屋中。

　　那屋子里实在太过压抑了，一直到我出了屋子才终于喘过了一口气。

　　叶文宣还站在门外，我见他还不走便问道：“你怎么还不走？”叶文宣笑道：“我在等你呢。”我勉强笑了一下道：“那正好，我这不是出来了么？”我们并肩走了一段路，直到看不见张敏了叶文宣才终于问道：“皇上说什么了？怎么你进去时还好好的，出来竟这般没精打采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也就只能缄默不言，叶文宣也不多问，只是陪我静静走着，一直走到西内的宫门外，我忽然不愿意自己一个人回去，只好厚着脸皮道：“我想跟你一起去御药房。”叶文宣也不多问原因，只是点点头道：“那好啊。”他这样顺着我，让我心里很是温暖感动，那温暖满满堵在胸口里，简直是需要大哭一场才能稍作缓解的。

　　我很久没有认真的去看那些草药了，叶文宣挑了几种考我，我哪里还有精力心情去分辨这些，费尽努力才答对了一小部分，叶文宣叹气道：“从前教你的那些你竟全不记得了么？”我也觉得有一些不太好，但是不记得是事实，也无从狡辩什么，叶文宣见我不说话，只好软言又替我说话道：“不过也难怪，你也许久没有用上了，忘了就忘了吧。”

　　自从晨起在长安宫时候我就像是积压了很多的心里话却无从开口，安乐堂里芊华姐姐明知道我要说的话却似乎可以不愿意让我开口，这更是让我费解到了极点，我想把这些全部都说给叶文宣听，但是却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叶文宣沏茶给我，我第一次喝这种茶，颜色清澈透亮，味道清香甘醇，我随口问道：“这是什么茶？我从没喝过。”叶文宣笑道：“这是从庐州带来的六安瓜片，清心提神的。”我好像听说过，问道：“那不是很贵重的茶么？”叶文宣笑道：“也没有那么贵重，我这里还有，你若是喜欢便拿去。”我赶紧摆摆手道：“那倒不必了，只要你许我常来你这里喝就好了。”叶文宣点点头道：“那是当然，你随时都可以来我这里喝茶。”我又问道：“你这里还有别的茶么？”叶文宣笑着摇摇头道：“你可别贪心，六安瓜片已经是极品的茶叶了，再好的就只有贡茶了，我这儿可不敢有。”我赶紧解释道：“我不是要更好的，只是难道你平日里只喝一种茶么？时间久了不会腻么？”叶文宣道：“怎么会腻呢？品茶就像品人，我认识你这么久不是也没有腻么？”我仔细想了想虽然觉得有哪里不太对，但是似乎是这个意思，也就没有说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