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城望断（修订版）》牧青

30、新年 绛雪轩很

　　绛雪轩很暖和，我倚在椅子上几乎快要睡着了，但是六爷却不许我睡觉，坚持要我喝了一整碗的解酒汤，喝过了解酒汤我果然就没有那么困顿了，便硬打起精神来陪六爷守岁。六爷除了不让我睡觉之外倒也没有更多的要求了，自顾自的看书写字，我一个人待得无聊了便凑过去看他写字，他的字行云流水，我只能隐约分辨出一部分，他见我似乎有些感兴趣便问道：“你认识么？”我听他小瞧人不禁冷哼道：“我当然认识字了。”他将自己刚写的宣纸推给我道：“那你认认看。”我一时哑口，他像是有些幸灾乐祸，我赶紧辩解道：“这不怪我，是你写字不好看，写的乱七八糟的我才不认得。”六爷像是很惊讶，随即又失笑道：“那好，那你写两个字，我倒要看看你写的有多好看了。”写字当然难不倒我，我正好可以大显身手免得他总是瞧不起我，我接过他的笔，在纸上顿了半晌，忽儿问道：“我要写什么字？”六爷想了想道：“写你名字吧。”我心里暗笑，这几个字我写起来最顺手了，当下写了“凌巧儿”三个字给他看。他果然很是吃惊，竟然起身又换了一张纸道：“你再写写别的字。”我更是不知该写什么了，六爷道：“你写我的名字看看。”我想了半天才终于道：“可我不知道你叫什么。”六爷笑道：“见泽，我叫见泽。”我点点头，随即在纸上写出了他的名字，这两个字很好看，比我的名字好看的多。

　　六爷点点头却道：“你果然是认识字的。”我急道：“难道我写的字不好看么？”六爷抿嘴笑道：“倒是有名师教你，不过你学的时间可不长吧。”我一时语塞，头一次后悔自己怎么没有多多勤加练习呢。六爷又道：“不过对于女孩子而言，这已经是很好了的，等你再仔细练个三五年，到时候才能算是真正的好看呢。”我明知道他说的是公平的，但是还是忍不住别过头不理他，六爷也不生气，只是绕了过来道：“你别怄气，难道我说的不对么？”我又别回头去躲着他，他竟又绕了回去道：“那我们不说这个，你酒醒了么？”我这才理他道：“我从未醉过，哪里有什么酒醒一说？”六爷忽然就笑了道：“你这样嘴硬，那还真是浪费了我的一番好意了。”我仔细想了想语气果然软了下来道：“我知道你说的是对的，我回去也会好好地练字，但是却绝不会在你面前承认的。”六爷像是听懂了我的意思，连连点头道：“那好，那等你再练五年，五年后我再来好好地夸你如何？”我听了大喜道：“可是真的？你可别忘了。”六爷佯装不悦道：“我哪儿会忘？倒是你别忘了好好练字才是。”但是即便是这样我还是硬拉着他许了诺言才作罢。

　　正此时，从前殿忽然传出了烟火的热闹声，六爷笑道：“新年到了。”我忽然想起了什么问他道：“对了，你怎么不在乾清宫宫宴上呢？”六爷笑得不是那么自然，却只是道：“不喜欢那热闹，便早早的就出来了。”我想起他是从西北方向回来的，像是有别的事去做，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不该问，也就不敢再问了，生怕知道了不该知道的，虽然不觉得六爷会要了我的脑袋，但是知道的太多了人也就不自在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竟也有了这样的想法。

　　没有过多久我便离开了绛雪轩，宫宴过后大家便纷纷要回宫苑去了，不便让人瞧见我在绛雪轩里，同时也想着赶紧回淑秀那里叫醒她二人免得被人发现了受罚。第二日我还要陪柏贤妃一同去长安宫向皇后问安呢。

　　那大雪下了一整夜，积下了厚厚的一层纯白，我像是第一个走在上面的人，留下了一串十分清晰的脚印，但是不多时却也被新下的雪盖住了踪迹，就好像我从来没有走过似的，就好像我从来没有存在过似的。

　　即便是新年伊始，长安宫却还和平日里一样没有什么特别的布置，皇后着了一件大红的袄袍，反倒是万贵妃竟然着了绣金线的暗红色袄袍，这本是大不敬的事情，但是皇后竟像是没有看见似的，像往常一样客气以待。柏贤妃不说话，看起来没有什么精神，她坐的很远，像是刻意避开了万贵妃，我心里知道她那是害怕。我站在角落里不说话，只是听着她们客套的谈话，皇后与每个人都说了几句话，轮到柏贤妃的时候才刚说了一句，万贵妃竟然起身行礼要告辞了，就连荣妃都觉得有些不合适，但是皇后竟然欣然同意，甚至还特意叮嘱她好生休息，柏贤妃也是低眉顺眼的行礼以送。

　　万贵妃离开后荣妃也自觉不便多待便也告辞了，终于只剩下了皇后与柏贤妃两个人，皇后见她们离开，也起身坐到了柏贤妃身边道：“妹妹，委屈你了，其实你不必太怕她，只要佑极一天不是太子，就不会有危险的。”柏贤妃却道：“佑极是我的孩子，就算我曾经不愿意他出世，但是我毕竟是他的娘亲，只要能保他平安，不要说看她的脸色，再难的事情我也一样会做。”皇后浅浅叹了一口气：“佑极日后必定要好好孝顺你，才不枉你现在这样的隐忍。”柏贤妃这才抬头看着皇后道：“姐姐，佑极也是你的孩子，姐姐这些年为我们受的苦我和佑极都会记得的。”她二人静默许久，皇后终于又道：“我去看了绣龄，她一个人住在清望阁里久了，实在是不愿意出来了，不过我想这样也好，她的脾气虽然已经不像是从前那样暴躁，但是毕竟还是骄傲的，要让她出来再见万贞儿她必定是不肯的。”柏贤妃想到吴废后果然又是好一阵沉默，而后道：“现在看来，虽然我们谁也不愿意看见这样的结局，但是绣龄去了清望阁也不全是一件坏事，至少在那里便没有人再去打搅她了。那个位置不好坐，看姐姐这些年的退让就知道，若是绣龄的话还不一定会惹出多少麻烦呢。”皇后也只是叹了一口气，这已经是她们所能想到的最能安慰自己的言辞了吧？

　　我站在远处听着她们二人的低语，两个同样隐忍退让的女子，用惊人的忍耐力企图保全周边所有重要的人，柏贤妃的心态全是因为佑极才有这样的改变，却不知道皇后是如何做到这样的胸怀的，或许她生来命里就带着一股母仪天下的心胸吧，将全天下的所有人都视为自己的子民，牢牢地护卫在自己单薄的羽翼之下，让人忍不住崇敬、却也同时忍不住唏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