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城望断（修订版）》牧青

32、姝冉 后来我再

　　后来我再见到芊华姐姐就是在元宵节之后了。即便过了元宵节，但是宫里依旧还是那么冷，佑极的身体好了些，但是依旧体弱不能着风，如果不是问安或者其他重要的事情，大家一般都是不愿意出去的，我好不容易找了个合适的机会去安乐堂，我一定要问清楚为什么芊华姐姐那个时候不许我开口。

　　芊华姐姐似乎一直都在等我呢，她见到我的时候并没有丝毫的惊讶，反而像是在疑惑为什么我直到现在才来似的。我也并没有与她多说闲话，而是开门见山问道：“姐姐，你明知道我要求的赏赐是什么，为什么不让我说出来呢？”芊华姐姐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她指一指旁边的椅子道：“巧儿，你先坐下。”我听话的坐下了，依旧不解的看着她，我在等她的解释。芊华姐姐笑道：“巧儿，我不让你说出来是因为那只是你的愿望，并不是我的愿望。”我一时不解问道：“不是姐姐的愿望？难道姐姐愿意在安乐堂过一辈子？那这孩子怎么办？难道姐姐连着孩子也不顾了么？”芊华姐姐摇摇头道：“巧儿你不懂，我现在在安乐堂里养病，只要再等一年的时间我便可以放出宫了，到时候我会带着我的孩子一起走，我绝不会让他留在这宫里的。”我大吃了一惊，我从来没有想过原来姐姐竟已经下了这样的决心，我怔愣了许久，终于忍不住问道：“难道姐姐也不想让孩子认他的父亲了么？”芊华姐姐摇摇头道：“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我仔细的想了想，终于道：“姐姐是在害怕么？姐姐是在害怕有人会来害他么？其实姐姐不必这么怕，这宫里的孩子不只他一个，咸阳宫的佑极不是也活得好好的？只要孩子生了下来有了名分，就不会有任何人能害了他的。”芊华姐姐还是不答，我急道：“姐姐的想法皇上知道了么？”芊华姐姐这才终于有了触动，她似乎是想了想道：“巧儿，你还是不懂。”言罢她起身取来了身边一直存放着的那个黄花梨木盒子给我道：“你自己看，看完了你就知道了。”

　　我疑惑的接过盒子，盒子并没有上锁，但是一看就是会被仔细收起最深处的盒子，盒子里放着姐姐之前绣过的几张绣片，另还有一小块木牌和一张旧绢，木牌背面刻着一副图腾似的画，正面则刻着四个字“平乐李家”。而那旧绢上也用蓝色的绣线绣了“姝冉”两个字。我不解的看着芊华姐姐，希望得到解释。

　　芊华姐姐拿起木牌道：“这背面刻画的是瑶家的图腾，我不叫纪芊华，我原本叫做李姝冉，芊华是我一位姐妹的名字，我也不是桂平人，而是平乐府贺县人，我的父亲是当地的土司李福斌，当年桂平叛乱，我的父亲因为未能察觉此事而被降罪。我本是罪臣之女，隐姓埋名只为了躲过这一劫，却不想竟有现在这样的境遇。巧儿，你想过么？如果有一天皇上知道这孩子身体里竟流着罪臣的血，那他会怎么对待这孩子？这孩子又该如何自处？我绝不能让他留在宫里，我一定要带他出去，让他远离这一切。”

　　我很难相信她所说的话，她不是我的芊华姐姐么？我们一起入宫已经有了四年多时间了，这四年里我本以为我们赤诚以对，却不想原来她竟然暗自藏了这样的一个秘密，这让我怎么相信？芊华姐姐见我不说话，也明白我很难接受这个事实，于是又道：“巧儿，你还记得在内藏库的时候你问过我为什么我唱的曲子你没有听过么？那是因为那本就不是桂平的曲子，那是贺县的曲子，你自然没有听过了。”她这样的一句话忽然引出了我很多的心思，她那一手好字、那一身刺绣功夫，还有举手投足间的礼教涵养，哪一样不是官宦人家小姐的样子？我与她相识已久，早就已经不在意这样的事情了，但是不得不说，这本应该是摆在我眼前的真相，我却偏偏错过了。

　　我静默不语，芊华姐姐低声道：“我入宫伊始本是对皇上怀有怨念的，虽不是为了报复而来，但却是结结实实的恨意，后来我真的遇见他，他那么敏感那么脆弱，他对周围的一切都有惧意，他跟我那么像，我们本是不属于这里的两只鸟儿，只能相互慰藉罢了。我原本已经忘了那些纠葛，但是这个孩子的到来却提醒了我自己的身份，我自己已经在爱与恨之间被折磨了这么久，又怎么能忍心将他和孩子都拖下深渊去呢？只要我带孩子离开这里，他跟孩子就都会逐渐忘了这中间的一切，那个时候对大家来说才是真正的好结局呢。”

　　这是自从梅苑分别的那一晚之后，我第一次见芊华姐姐哭，我从没有想过会是这样，我还以为这是一件好事呢，我还以为等到孩子出世便是姐姐的好日子了，却不知道这孩子的出世即将带来的却是姐姐所有的苦恼。我不知怎么想起了柏贤妃，想起她月夜里做的那一场噩梦，皇上啊皇上，你自己可知世间竟有这么多的奇女子要为了你和你的孩子肝肠寸断呢。

　　那之后的一段时间我就好像是从未知道这件事情似的，还照年前的样子与芊华姐姐相处，我自己还没有完全的接受那件事，我还在努力的调整当中，叶文宣还像以前一样每半月来一次，我们常一起回去，但是他只能送我到西内的宫门处便不能进去了，从西内的宫门到咸阳宫大门还要走盏茶的功夫，那一段时间便是我独自一人静默冥想的时候了，我自己很清楚，我已经完全相信了姐姐的故事，我已经开始在试着接受这故事的全部前因后果了，我已经在努力的想着怎么能为姐姐想一个更好的主意，叶文宣说过，我不该只因为害怕离别就强留一个人在我身边受苦，但是我心里更清楚，离开皇上对于姐姐而言那一定是更苦的事情，我不是一个聪明的人，但是在这件事情上我却得不到任何人的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