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城望断（修订版）》牧青

28、文宣 从安乐堂

　　从安乐堂回去之后我绕道去了叶文宣那里，他像是一直在等我呢，天色已经有些晚了，御药房的烛光似乎有一些摇曳，我在门外站着不愿意再动一步，只觉得只看着那烛光便已经能让我的心神再一次稳下来了。我想着叶文宣在屋里应该正在点检着药材又匆匆在纸上记着什么，那种感觉让我乱如麻的心也慢慢安定了下来。

　　叶文宣像是知道我就在外面，竟然打开了门，那个时候我正怔愣盯着门看呢，他走到我面前低声问道：“你来了，怎么不进来？”我恍然未答，他又凑近了一步再问：“巧儿？你怎么了？”我这才反应了过来，赶忙摆摆手道：“没什么，我只是愣一下神。”

　　叶文宣像是笑了一下道：“外面那么冷，就算是要愣神，也应该先进去才是。”言罢他竟伸出手来拉住了我，他的手掌很细腻，却在指尖处留下来细细的茧子，却仍旧是很温暖的，像是围绕在炭盆前取暖的时候披在身上的大氅，即便明知自己应该抽出手来，却还是忍不住想要再贪恋一晌。我随着他走进御药房，他让我坐在炭火前好好取暖，自行沏了热茶给我，我在外面时候没有觉得那么冷，进屋感到温暖之后才终于知道外面的天气原来那么冷。叶文宣督促我连喝了三杯茶才终于问我：“怎么了？为什么站在外面愣神？”我想了一下道：“我去见了安乐堂里的姐姐。”叶文宣只是点点头，又问道：“她怎么样了？”我一边想着芊华姐姐不要我告诉别人，一边又实在憋不住想一吐为快，支支吾吾说不出来，叶文宣也似乎并不那么好奇，只是不断的用火棍拨弄炭盆里的炭火，那火苗时隐时现让我心里看了好生焦急。

　　我忍不住一把抢过了他手中的火棍，叶文宣很是诧异的看着我，像是不认识我似的，我又嗔怒道：“你坐好，我要跟你说重要的事情。”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闹起了脾气，似乎只是不愿意一个人承担保守秘密的不适，一定要找一个人陪我一起才行。叶文宣却很听话的真的坐正了认真看着我。我又问道：“你能不能帮我保守秘密？”他点点头道：“那是当然了。”我又追问：“你不骗我？”他失笑道：“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么？”我撇撇嘴道：“你明明一直都在骗我。”他不说话也不生气只是看着我笑，他的脾气一直那么好，我却反而说不出来了，只好道：“你来问我，我来回答你。”叶文宣忍住笑，想了很久终于问道：“你的那位姐姐，是不是叫纪芊华？”

　　我被他吓了一跳，几乎是跳了起来大叫：“你怎么会知道？”叶文宣不说话，只是让我坐下来，我顺着他的意思又重新坐了回去，他才终于道：“今天你离开之后太医院的郑大人来见我，说是有重要的事情需要我去做。”

　　他讲的很粗略，但是我却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皇上让太医院里的太医去照顾芊华姐姐的身体，而那个人正是叶文宣。怪不得他今晚那么奇怪，原来他早就都知道了。

　　叶文宣见我又不说话，便问道：“你不愿意我去照顾你姐姐么？”我赶紧摇头道：“当然不是，若是你照顾我姐姐的话我不知道有多放心呢。”叶文宣笑道：“那你怎么一直皱着眉头？”我闻言伸手去摸，奇怪的反问道：“我皱着眉头么？”叶文宣点点头道：“可不是，自我说了这件事你便一直皱着眉头，像是很不情愿似的。”我仔细想了想，还是什么也想不到，只好叹了一口气道：“我也不知道怎么了…这件事实在是让人一点准备都没有…”我顿了一下语气又道：“不过有你帮我照顾姐姐那一定是不会有问题的，真是太谢谢你了。”叶文宣无奈的摇摇头道：“行啦你也不要再谢了，你今天才从宫正司出来，却四处奔走都没有休息，你要是实在累了就在我这里歇一会儿，反正我这里也没有旁的人来往。”

　　我的确是有些累了的，原本是不愿意在这里妨碍他，但是一想到回到了咸阳宫里便似乎有忙不完的事情，还不如躲在这里图一时清闲，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了这样侥幸躲懒的念头，但是这个念头一旦来了便是躲也躲不开了，叶文宣见我似乎是动心了，便从墙角处取了一件厚重的斗篷来给我道：“你披着，别冻着了。”然后他又将炭盆烧得更旺一些，我们对坐在炭盆两边时不时的说一两句话，像是回到了从前在宝相楼里的日子，那种感觉那么安心，让我不多时便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宝相楼里的烛光很是昏暗，佛龛前的香已经燃尽了，太后娘娘和素环姑姑都不在这里，我四处找她们，但是却只找到了六爷，六爷见到我很不高兴，责问我为什么在这里，我想解释但是他却不听我解释转身便走，我想追上去脚步却困在了原地，他忽而又回过头却变成了芊华姐姐的样子，她笑得那么美，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苍白绝望，她的身影越来越远我抓也抓不住，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烛光灭的毫无征兆，一片黑暗里只能听见有窸窸窣窣的叫喊声，似是个孩子，又像是绝望的女人，那声音吵得我喘不过气来，我蹲在地上抱着自己躲避那叫喊声，快要在这声音里窒息过去了，有人晃着我的肩膀问我怎么了，他的声音那么好听，那声音像是带走了周边所有的寒冷与恐惧，让我的一颗心重归平稳。我用尽了力气睁开眼睛，是叶文宣，他站在我面前晃着我的肩膀问我怎么了，而我正蜷缩在御药房的太师椅上，身上还盖着那件厚重的斗篷，那只是一场梦境。

　　叶文宣取来一块绢子为我擦擦额头上的冷汗，见我逐渐缓了过来才终于问道：“你做噩梦了？”我恍惚着摇摇头，那个梦说不上是噩梦，却让我打从心底里生出了一种畏惧，叶文宣退后了一步，我下意识拽住了他的袖口脱口道：“你别走…”叶文宣干脆半蹲跪了下来问道：“梦见什么了？”我踌躇着道：“我不知道…他们都走了，单把我一个人留在这儿了…我不想让他们走，但是我又留不住…太后娘娘是这样，素环姑姑也是这样…以后还会有谁呢…”我疲惫的垂下头，得知姐姐的消息之后我就一直心神不定，不是为了这样的惊变，我只是害怕我会失去她。叶文宣坐在我身边，他反握住我的手，笑道：“我小的时候很害怕我师父有一天离开我，但是等到了师父真的去了的那一天我忽然就明白了，无论是死亡还是分离对于他而言都不会是最痛苦的了，总不会比活着、留着这里更痛苦了，我们与其费尽心力的去强留一个人在我们身边受苦，还不如放他们离开，他们若是能在别处过得更好，那我们也就不必于太过执着了。”

　　我第一次见他在我面前说这样的道理，一时说不出什么话来，叶文宣继续道：“我们说说太后，在宝相楼的时候太后的精神和身体都很差，每天只能拖着病体诵经念佛，你愿意她一直都受这样的苦么？”我想了想之后便摇了摇头，叶文宣笑了一下：“这就是了，钱太后去了，但是她又能见到先帝了，自然也就过得比独自一人时更开怀，那么你愿意她离开么？”我又想了想忽然就对这段时间里所有的压抑和苦痛释怀了，世间的事就是这样了，你若是自己不来开解自己，那么谁还会来开解你呢？我又不说话，叶文宣忽然笑了出来，我很是奇怪看着他，他却道：“你这样眉头鼻子皱在一起实在是可爱极了。”我想佯装打他，却发现我的手被他握住，他的袖口却缠在我的手掌里，那样子实在是纠结滑稽极了，原本还想羞赧，却禁不住也笑了出来。他右手虎口的伤疤摩擦这我的掌心，是一种酥酥麻麻的痒。

　　从御药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我顺着长街往回走，这一路的风很大，但是我的手心却攥出了细细的汗珠。咸阳宫里面一片寂静，只有佑极所在的偏殿里还有烛光亮着，远远还能看见余氏忙碌的影子，值夜的公公似乎是已经习惯我晚归了，连问都没有问什么便叫我进去了，我倒是很庆幸他没有问，不然还真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