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城望断（修订版）》牧青

22、夜祭2 叶文宣的

　　叶文宣的声音才刚落，外面果真亮起了一阵光亮。我心中久久不能平静，叶文宣的声音响在我的耳边，竟然是一种沙痒的疼，但是现在不是时候去管这些，我透过灌木丛的缝隙看过去，只看见了两个人从远处走了过来，前面提着灯笼的是乾清宫的张敏，后面的自然就是皇上了，我只看见张敏的时候就猜到了，赶紧又缩了缩，几乎躲到了叶文宣的怀中。

　　张敏看到那一地的蜡烛纸钱也是吓了一跳，战战兢兢的看了皇上一眼，低声道：“皇上…这…”皇上面无表情的站在一边，我心里没底，不敢看又实在不放心。皇上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摆摆手让张敏退到了一边，他走到我先前跪的位置，缓缓蹲下身来拾起了我掉在地上的火折子，我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里，火折子还隐约闪烁着刚起的火星，皇上仔细看了一眼，极轻缓的吹起了火光，又从一边捡起了一只短蜡烛，一言不发的点着了放在一边，这才终于抬头看了一眼宝相楼。

　　我不知道皇上和钱太后关系如何，但是看他这样悲悯的表情，我却觉得那即便不是血浓于水的母子情，也一定不是事不关己的冷漠。

　　皇上看着宝相楼看了许久，终于缓缓站起身来，起身的时候还把放在一边火折子拿在了手中，张敏凑上去低声道：“皇上，回去吧，太晚了。”皇上沉了一口气，道：“把这里收拾一下。”张敏赶紧点头，皇上刚要转身离开，便又听到有人走来的声音，这一次张敏也是一愣，急忙提高了灯笼去照，正看见周太后缓缓而来。

　　我心里更是叫苦不迭，这下好了，不该碰见的人都碰见了。

　　皇上看见周太后也是一愣，但还是躬身行了礼，周太后倒是不惊讶，似乎早已经料到了似的，她走到宝相楼前，看着那满地的纸钱，露出了冷淡的笑意，道：“大晚上的，皇上不休息跑到这里来做什么？”皇上转过身来跟了两步站定，这才道：“总该来看看的。”周太后点点头，叹了一口气问道：“这些都是皇上准备的？”我紧张的盯着外面，连一口大气都不敢喘，皇上顿了一下道：“对，是儿臣准备的。”我微微一愣，竟然一时没能反应过来。周太后转回头看了皇上一眼，终究只是笑道：“既然已经看了，那皇上早些回去休息吧，别耽搁的太晚，身子要紧。”皇上也不多说，只是躬身行礼道：“那儿臣先告退了。”他说着话退了两步径直离开了宝相楼，只是手中还拿着那个火折子。

　　眼看着皇上走的远了，周太后终于叹了一口气道：“静萍，你看见了么？还真是有那忠心的奴才。”一直跟在周太后身边的一位姑姑走上前去道：“看这里这样狼藉，这人一定还躲在附近，奴婢这就带人去找。”我下意识缩了一下，叶文宣拉着我的手也更紧了一些。周太后却摇摇头道：“不必了，皇上都已经说了这些是自己准备的，哀家若是非要抓人出来，不是拆了皇上的台么？”静萍姑姑只好低头称是，周太后又看了一眼宝相楼，黯然叹了一口气：“哀家争了半辈子，却最终抵不过她的不争，连个奴才都对她念念不忘，却不知哀家百年之后还会不会有人这样对哀家？”静萍姑姑微微抬头想要要说什么，但是终究还是没有开口。

　　周太后拂了拂衣袖，道：“行了，看也看了，我们回去吧。”静萍姑姑看了看地上的纸钱问道：“奴婢将这里收拾一下吧？”周太后笑了一下道：“不必了，自然有人来收拾。”说完话她便转身离开了宝相楼。静萍姑姑似乎有些不甘，但是也只能梗着周太后离开了这里。

　　眼见他们都离开之后我才终于彻底松了一口气，叶文宣四处看了一下确定没有人了才终于拉我走了出来，我一边拍着胸口顺气一边问道：“吓死我了，幸亏你来了。”我说到这里也是奇怪，又问道：“你怎么还是来了？”叶文宣看上去比我镇定得多，他只是笑了一下道：“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怕你出事所以帮你盯着点儿。”我微微一愣，也就是说如果今天晚上皇上和周太后没有出现的话，叶文宣原本是准备一晚上不露面的么？

　　叶文宣看了看这院里的狼藉，终于苦笑了一下对我道：“太后的话你也听见了，赶紧收拾吧。”我恍然回神，叶文宣却看着我微微皱起了眉头问道：“你怎么流血了？”我见他指着我的左耳，伸手去摸的时候疼得不得了，这才惊觉，一定是刚刚惊慌拉扯中太匆忙遗落了耳环，才扯出了血来，而刚刚太紧张竟没有察觉。叶文宣有些担心，与我反复找了几回，却什么也找不到，我有些心虚的问他道：“这东西找不到，会不会有麻烦呀？”叶文宣想了想道：“别找了，把另一只耳环也扔掉吧，我带你去御药房上点药，现在是夏天，感染了才是真的麻烦。”我一边摘下耳环一边道：“不必了，已经很晚了，我还要回咸阳宫呢，一点小伤不碍事。”言罢随手将耳环丢进了草丛里。

　　叶文宣拗不过我，只好不再说什么，只是沉默的将满地的纸钱捡拾了起来，我盯着那只点着的蜡烛，心里还是惊魂未定的茫然。

　　我与叶文宣在中街分别，一个人往咸阳宫的方向慢慢走去，这夜间的风很是阴冷，这是我第一次觉得通往后宫的长街那么长，半点声音也听不到，慢慢才觉得了耳际的疼痛，也慢慢觉得了心里不知名的寒冷。一路走回去时竟远远看见了绛雪轩的烛光。已经到了深夜，难道这世间还有除我以外的人尚未入眠么？我茫然的绕到了绛雪轩外，看见了阁楼里有清瘦的人影正在来回踱步，想来会是六爷么？我想到了那书墨里的布置，心里总算有了些安慰，这世间还有一个清净的地方罢。

　　咸阳宫很安静，我到寝殿外仔细往里看，只见皇子睡得安稳，贤妃也沉沉睡了，心里放下心来，便在门外坐下了，这一夜间的风声全被挡在了宫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