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城望断（修订版）》牧青

21、夜祭 太医院的

　　太医院的人在咸阳宫里待了足足半个月，皇子的身体才终于好了一些，照顾孩子的重任自然是交给乳母了，这个乳母是司药司的人，余氏。她并不高，倒是有些身子笨重，但是照顾孩子还是细致极了的，基本上孩子的事情只交给了她一个人便足够了，而我正有了时间，每日只待在内藏库躲懒。芊华姐姐的刺绣手艺越发精湛了，每每绣了精细的图案总是给我先看，然后细细收在一个不大的黄花梨棕木盒子里。我是觉得这盒子的颜色很适合姐姐，不静不喧的恰到好处。我每次去的时候总是忍不住想起六爷，但是姐姐却似乎并不像再提起了，而那之后我也没有再遇到和六爷有关的事情，慢慢的也就不再提起了，只是在内藏库里写写字看看姐姐绣花，日子过得好不惬意。

　　可是这样平心静气的日子总是很快就会被打破，那是六月的一天。

　　即将就是钱太后的忌辰了，但是这宫里却连一点动静都没有，好像大家都完全不记得这件事似的，又或者根本就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似的。我心里当然明白这是为什么，仁寿宫的周太后虽然不管事了，但是毕竟还是一言九鼎，她不松口，自然谁也不敢提起来，我对这样的事情心中早有预料，说不上委屈、更谈不上愤懑，但是忌辰毕竟是很重要的日子，总不能真的没有人办，我思量许久，只能找到了叶文宣，却不想他的境况更加是一落千丈。

　　我上一次见他还是在去咸阳宫之前，那个时候他还是极受重的太医，值守在御药房里，甚至还有一处清净小院，如今虽然他还在御药房，但是却已经落得与煎药童一处的地方了，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我这才想到，叶文宣从来也不与我提起太医院的事情，我对他甚至还一无所知呢。

　　叶文宣也没有想到我会来找他，好在他的行动还可以自己做主，我们一路往北走着，静静的聊天，我第一次问起了太医院的事情，心里全是担忧，他却只是笑道：“你只道我境遇大不如前，却不知道我心里有多自在。从前正处在风口浪尖上，做什么都不由自己说了算。如今却不一样了，我每日就待在御药房里，看着他们处理草药，我已经许久没有看过新鲜的草药了。就像是我很久之前刚跟师傅进宫的时候，那个时候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学徒，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用管，这宫中腥风血雨也好、机关算尽也罢，都跟我没有关系，即时一无是处，也总是自由自在的。”我听了他的话顿时哑口无言，我从来没有想过叶文宣是这样一个淡泊通透的人，也或许正是他这样的脾气秉性，才能在钱太后面前守了这么多年吧？

　　再往前走竟到了奉先殿，我这才想起来此行的目的，犹豫了一下问道：“过几天就是太后的忌辰了，我想回宝相楼祭拜一下，你呢？”叶文宣看了我一眼，微微皱了一下没有，却只是摇摇头道：“宝相楼就在仁寿宫后面，你是在周太后眼皮子底下祭拜，那不是找死么？”我默然垂首，叹了一口气道：“那不然又能怎么办？我根本不能进奉先殿的，看周太后的意思，肯定是不办的。”叶文宣无奈的苦笑道：“你就算进去了奉先殿也没有用处，太后的牌位根本没有摆进这里。”我一时愕然，奉先殿是后宫祭祠的地方，凡帝后的灵位皆设于此，与太庙并立。只那一瞬间，我便明白了这其中的深意，能让太后合葬裕陵已经是周太后给的无上的“恩典”了，哪里还敢妄想入主奉先殿呢。我什么也说不出，什么也做不到，只能无力的苦笑两声，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浊气，憋闷的难受。

　　反倒是叶文宣安慰的拍了拍我的肩膀道：“巧儿，不要太在意这种名分上事情，太后不会计较的，她从不是图虚名的人。”我听他的语调，是一种没听过的平和淡然，或者御药房的平静早就洗磨了他的不平。我牵强的笑了一下，心里却是空荡荡的没有底。叶文宣并不多说了，只是带着我往回走。到分开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还是问了他究竟为什么会落到这个地步，叶文宣似乎是想了一下浅笑道：“大概是为了万贵妃的孩子吧。”他一句轻描淡写的笑言，竟生生勾勒了这些年的万般苦楚。我从心里宁愿他是真的很自在。

　　到了太后忌辰那一天夜里，我终究是悄悄到了宝相楼里来，为了不让人发现，我只带了蜡烛与少许纸钱。宝相楼已经显得荒凉了，并不似从前一样的宁静祥和。想来许久没有人来过了。等我把蜡烛摆好，四下看了无人终于放心跪了下来，我不敢大声说话，只能压低了声音道：“太后娘娘，巧儿来看您了，这一年来您过得如何？是否已见了先帝？咸阳宫的贤妃娘娘已经产下了一位小皇子，取名叫做佑极，皇子很是聪明可爱呢…”

　　我顿了一下，心中的委屈又一次涌了上来，才短短一年时间，却已经物是人非了，我使劲吞下喉咙里的酸楚，强忍着眼泪道：“娘娘，巧儿从不知道您受了这么多的委屈，然而就算是知道了巧儿也是无能为力的，巧儿很没用，只会顺受着各位主子的意思，若是素环姑姑在，一定是会为您讨回这些公道的。巧儿给您磕头算赔罪了。”

　　我重重的磕了一个头，刚要磕下第二个头，忽然一阵风声将蜡烛扑灭了，我心里一惊，手脚都冰凉了起来，四下看了一圈，并没有什么异样，我惶恐的看了一眼宝相楼，心里想着太后娘娘即便回来也不会害我的，这样想着我心中恢复了一些胆量，拿出火折子正要点回去，只听见一阵衣袖摇落的声音，一片黑影掠过，我怕极了，手中的火折子掉到了地上，正要叫出声的时候，已经感觉到有人凑近到我身边拉住了我，我更加害怕，急着要挣脱，那人伸手要捂我的嘴，我急着挣扎，只觉得耳边一阵撕痛，还没有来得及反应过来，便已经被拉进了最近的灌木丛中，地上的蜡烛纸钱扑撒了一地，我几乎要吓得喘不过气来，只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我耳边悄声道：“别出声，有人来了。”几乎那一瞬间我的心便落了地，那是叶文宣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