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城望断（修订版）》牧青

20、皇子 自那场噩

　　自那场噩梦以后柏贤妃又一次慢慢消瘦了回去，精神也总是萎顿不堪的，低垂的眼睛里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感情。这样的身子只撑到了四月初，那孩子提早了半个月便要出世了。那一晚咸阳宫乱成了一团，想当初万贵妃的孩子不知是否也是这样的阵仗，半夜时惊动了皇上与皇后过来。我眼见着她豆大的汗珠滑落却半分力气也使不上，整个人折磨的不像样子，我却什么也做不了。正在内间着急的时候，怀恩却隔着帘子把我叫了出去。正堂里皇上一脸焦急的等着，见我来了急促问道：“到底怎么回事？上次还好好的，怎么忽然就这样了？你给朕说清楚！”我第一次见他生气，忙跪了下来，但是这个理由我却是怎么也不敢实说的，眼见着他是要动怒了，我只能瞒着他说道：“娘娘那晚发了噩梦，想来是被噩梦吓得慌了神才会…”皇上急急打断我道：“说清楚，是什么梦？”我正要脱口而出，随即想到这一来免不了连累荣妃，更不能说出柏贤妃那一晚说的话，我正思量的时候皇上却等的不耐烦了，我权衡许久，终于只能道：“娘娘是梦到了清望阁里的那位娘娘了。”皇上一时愣住了，皇后也极轻的叹了一口气。我心里顿时抓紧了，根本不知道我的说词会不会给柏贤妃和吴废后惹麻烦，也不知道皇上会有怎么样的举动，我到底还是鲁莽了。过了许久之后，终于皇上摆摆手道：“你先去罢。”我心里的石头更沉了，却只能退回了内间。

　　那一天直到了四更天才静了下来，是个小皇子。

　　后来的三天里皇上一直待在咸阳宫，皇子就在榻边不停地哭闹，皇上有些笨手笨脚的哄着，柏贤妃的脸上却全是迷惘的神色。虽然没见皇上提起吴废后的事，但我的心里总是上上下下不能踏实。而这个谎言的了断却只是第四天的一句话，完全是意料之外的轻描淡写，那个时候皇上正在抱着睡着的皇子呢，柏贤妃只是斜斜靠着，眼睛不知道落到了哪里，而我刚端着司药司送来的雪蛤固元膏进屋，只听见梦呓一样的话语，如同在哄皇子一样的轻柔温和：“朕已经命人解了清望阁的禁了，但是她不愿意出来。”柏贤妃如梦方醒，我能感受到她的眼睛里的怔愣，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皇上却是一门心思全放在皇子身上，全似从未开口，不稍时终于叹了一口气，却是道：“太后不喜欢慕予这个名字，总觉得温润有余，灵慧不足，更不合祖宗规定下的规矩，太后给了朕几个字，朕选了一个极字，譬众星之环极，好么？”柏贤妃没有回答，只是依旧那么看着他，皇上想要看着柏贤妃的眼睛，但是却终究还是只能避开了，露出了微微一丝苦笑道：“初姚，你别这么看着朕，像是看着陌生人一样。”柏贤妃还是没有转开视线，皇上缓缓伸出手去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但是很快便收回了手，一言不发的离开了。这是他第一次如此仓促的离开咸阳宫，在我看来，竟然像是逃离一样的仓皇，直到过了很久才从宫门外隐隐传来怀恩的声音，圣驾回了乾清宫。

　　柏贤妃轻轻问道：“巧儿，你听见皇上说什么了么？”我哑口无言。清望阁被解禁了，这是我万万没有想过的，那块大石总算是落了下来。只是看着柏贤妃的样子，我心里还是不自主的担忧起来，万一这个女子真的又对皇上动心了会怎么样，无法想象，但我心里却隐隐觉得那不会是一个很好的结果。

　　皇子提前出生，之前又受了那么多苦，身体自然不会太好，几天的时间里咸阳宫热闹的像是太医院一样，但是来来往往那么多的太医中，我却还是没有见到叶文宣。太医院的院判郑大人列出了几种珍贵的补药，要找人去内藏库取来，这种事情我自然是当仁不让要抢着做的，一是咸阳宫实在是太压抑了，让我忍不住想要逃出去缓口气，二也是因为我已经许久没有见到芊华姐姐了。

　　刚走出咸阳宫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了盈月守在宫门口，不知道在张望什么呢，我看见她的时候她自然也看见了我，盈月高兴的笑了起来，朝着我招招手，我微微一愣，原来盈月是在这里等我的么？

　　我走到盈月身边，盈月拉着我走出几步，这才终于低声道：“我刚来等你，你就出来了，真是太巧了。”我疑惑问道：“你来找我么？怎么了？”盈月看了一眼咸阳宫的方向，问道：“是六爷让我来的，他知道我们从前就熟识，便让我来找你问问贤妃娘娘的近况，那天你们从绛雪轩走了之后，六爷听说贤妃娘娘身体每况愈下，一直都很担心，但是又不方便来问，一直等到皇子出世，这才终于叫我来的。”我感念的笑了一下，但是却不知道应该怎么跟盈月说，只能敷衍答道：“皇子身体差一些，不过太医院的人都在，也不必担心。娘娘还好，多休息也就是了。”盈月这才放心的点点头，道：“那就好了，六爷还一直在担心会不会跟那天绛雪轩下的事情有关系呢。”我勉强笑了一下，道：“娘娘身体一直不好，具体说不上因为什么事情。”我觉得自己不应该骗盈月的，我们认识这么久，我还没有这么骗过她呢，心里竟然觉得既羞愧又委屈。

　　盈月倒是没有丝毫怀疑的意思，只是笑道：“这段时间你一定很辛苦吧？等过了这阵子我们去看看淑秀吧？我上次去司苑司，那里可好玩了。”我甚至没有完全听清楚她说什么，只是囫囵的点头，盈月只以为我是累极了，又看我手里拿着郑大人给的单子，便道：“那你忙吧，我先回去了。”我这才终于松了一口气。看着盈月离开咸阳宫，我心里真的是郁闷极了，自从我到了咸阳宫之后，慢慢的自己也凭空多出了许多心眼似的。

　　再去内藏库的时候我已经少了许多兴致，芊华姐姐一边替我翻找补品，一边闲问道：“贤妃娘娘和皇子怎么样了？之前不是一直好好的么，怎么突然变成这样？”我不知道为什么很害怕别人问起这个问题，无奈的叹了一口气伏在了小桌子上不说话，姐姐见我不理她，又走到我面前，疑惑的看着我问道：“怎么了？”我看了姐姐一眼，又直起身子拉着她的手，委屈答道：“姐姐别问了，巧儿真的是不想再骗人了。”芊华姐姐只是微微愣了一瞬，随即便明白了我的意思，姐姐是一个心思灵透又通情达理的人，她自然清楚我说这话就是因为有些事情不能说，便果然不再问下去，而是坐在了我对面的椅子上，疼惜的摸摸我的脑袋，叹道：“怎么你才刚在咸阳宫待了半年多，就变得这样忧心忡忡的呢。”我听了她的话更加觉得委屈，虽然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委屈什么，只是觉得自己很需要有一个亲近的人这样的安慰我、替我说两句话。

　　姐姐顿了一下又问道：“对了，你刚才说不想再骗人了，你骗谁了？”我叹了一口气道：“刚才我来的时候遇见了盈月，六爷也很关心咸阳宫的事情，特意让盈月来问我，可是我却不能实话实说…这可是我第一次骗盈月呀。”姐姐听了这话却一愣，问道：“六爷？”我点点头道：“是呀，绛雪轩的六爷，就是崇王爷。”姐姐道：“我知道这个人，我只是在想，怎么又是他…”这一次轮到我疑惑了，姐姐的脸色有些差，我着急问道：“怎么了姐姐？这个六爷有什么奇怪么？”姐姐愣了许久才终于勉强缓过神来，只是强笑了一下，对我道：“也许是我疑神疑鬼了，只是我之前在司簿司的时候就总是碰上他，总觉得他有些阴魂不散盯着当初乾东五所里的人似的。”姐姐的话说的已经很重了，如果只是简单的疑惑，姐姐一定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她既然这么说了，就意味着姐姐已经不单单只是简单的奇怪而已了。虽然我半点也没有察觉什么问题，但是听了姐姐的话，也不由得有了这样的概念。

　　当初乾东五所里的人大部分都是一起从广西来的人，六爷为什么要盯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