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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惊遇2 绛雪轩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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绛雪轩竟是这样的舒缓模样,到底是我想不到的。没有金玉的装饰,倒是多了几分书苑的雅致。我见过长安宫里的雍容和气,也见过咸阳宫里的清浚淡泊,同样是没有奢靡布置,但绛雪轩却像是一幅水墨丹青,消弭了边际一样的化开了书香,雅致的不成样子,这宫里恐怕也只有这一个地方才能如此罢,柏贤妃也很是喜欢这样的布置,笑道:“皇上到底是最偏心王爷,御花园的风水奇绝倒让这里占尽了。”六爷微微笑道:“娘娘过誉了,不过这里倒真是清净去处。”他为柏贤妃让了座,吩咐道:“盈月,敬茶来。”我心里一顿,果不多时就见盈月端了茶走进来,许久不见她竟也像个标致女子的模样了,仿佛这几年在绛雪轩被诗书声打磨的也满身诗书的气质,她自然看见了我,却也只是微微笑了一下,先敬了茶之后便静静站在一旁,我们相对笑了一下,没说什么,但我却从她的眼睛里看出了这段时间里她一定过的还不错罢。
柏贤妃端起茶杯,笑道:“这武夷山的大红袍可是不常见的,每年也只有那么几两进贡宫中,全在王爷这里了罢?”六爷想了一下道:“恐怕是吧,皇兄不喜欢这茶的颜色,也总比不如阳羡茶的清香雅致,倒是都便宜本王了。”柏贤妃摇摇头道:“不是喝了什么茶就雅致的,也不是不喝什么茶就不雅致的。全在饮茶人才对。”六爷轻轻笑了一下:“娘娘说的有理,不过本王原本就是俗人,还是这富贵茶最合适不过了。”柏贤妃笑了一下并不搭话。倒是六爷又问道:“刚刚见娘娘与永宁宫那位站在一起,究竟是怎么了?”柏贤妃顿了一下,似乎不知道应该怎么解释,其实就算是她不解释,六爷也不可能完全不知道,因而柏贤妃只是强笑了一声道:“没什么,我与她并不熟悉,相见也是尴尬。”六爷哦了一声,默然喝了一口茶,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不知道是因为荣妃还是因为那一口茶水。
等从绛雪轩出来的时候已过了晌午,柏贤妃自然全没有了看鱼的兴致,我们便一路往咸阳宫去了。等回到了咸阳宫才发现原来皇上早就等在这里了。见我们回来,他倒是有些不悦,急道:“初姚,你这是去哪里了?遣人去找你也找不到,急死朕了。”柏贤妃却并没有丝毫的反应,只是浅浅行了礼道:“臣妾本想到御花园走一走,遇到了六王爷,就去绛雪轩小坐了一会儿。”皇上的脸色终于缓和了许多,又对我道:“你是怎么看着的?为什么让娘娘走这么远?”我惶恐的垂下头,正要认错的时候,柏贤妃却已经眉头微皱,替我辩解道:“这与巧儿有什么关系?是臣妾自己要走的。太医说不能总歇着不动。”皇上看了柏贤妃一眼,终于叹了一口气:“初姚,下次你要是出去就跟宫人打声招呼才是。”柏贤妃闷闷的答应了,皇上陪她坐下问道:“这些日子可有不舒服?”柏贤妃摇摇头:“都挺好的,只是她最近有些闹了。”柏贤妃看着孩子的眼神总跟看皇上的眼神不同,皇上也露出了欣喜的神色道:“今日朕去仁寿宫见过母后,还说起了这孩子的名字呢。”柏贤妃似乎一愣:“太后怎么说?”皇上想了想道:“太后自然是想取个顺耳又祥和的名字。你怎么想?”柏贤妃想了一下道:“楚辞里有说: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不如叫慕予好么?”皇上也只是笑:“慕予?温柔可爱,好名字。那若是皇子呢?”柏贤妃忽然愣住了,眼见着柏贤妃许久没有回过神来,我只能硬着头皮匆忙敬茶,打断了两人的交谈,等我回来的时候发现就连站在一边的怀恩也似乎吓了一跳似的。我心里自然也是久久不能平静,好在皇上并没有在意,也没有继续问柏贤妃了,只是之后想一想,我心里也全是后怕,这样的鲁莽实在是太不明智了。
当夜柏贤妃久久未能入睡,好不容易睡着了却很快又被噩梦惊着,我守在榻前,眼见着她颈上开始冒起细细的汗珠,脸色开始难受起来,挣扎着什么似乎又不能挣脱。我赶紧凑过去叫醒她,转醒过来后她紧紧抱住被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喘息道:“巧儿,去把窗子打开,本宫喘不过气来了。”我赶紧去开窗,却听见她小声道:“太可怕了,巧儿,本宫做了一个天大的噩梦。”我很快回到她身边:“娘娘,您梦到什么了?”她微微蹙眉似乎在慢慢回忆,喃喃道:“是荣妃,她伸着恶狠狠的指甲扑了过来,慕予就站在她前面,眼见着就伤到了,可忽然间慕予忽然变成了一个男孩子,慕予成了一个男孩子。”我愣了一下,我没有想到这对于她而言,竟会是如此恐怖的一件事。
她忽然抓住我的手,急切的问道:“巧儿你告诉我,这孩子会不会是一个男孩?”我一时无言,其实我心里很明白,接受一个女儿对于柏贤妃而言已经是一个极限了,虽然我不知道缘由,但是她已经用了全部的心力去爱这个孩子了,也用了全部的心力去骗自己、去哄瞒自己了,都已经到了这个时候,她既无法收回自己的爱、也不能收回自己的恨了,若那孩子真的是一个男孩,那对柏贤妃而言,也许会是一场灾难。
我无言以对,只好轻声反问她:“娘娘,若真的是个男孩子,那您要怎么做呢?”她缩回了手,又深深将身子蜷了起来,极缓的摇摇头,我又问道:“娘娘,这孩子是您的骨血,您就是有再多的不愿意,这也是命了。更何况幼子无辜,您又何必跟孩子计较这些呢?”她慢慢舒展了眉头苦叹道:“本宫又何尝不知道呢,但本宫一想到以后要对着皇上的孩子,一想到他们父子的面容会是那么相像,本宫就很害怕。巧儿你知道么?我、钟英和绣龄三人一起进宫,那个时候一切都还好好的。可只过了一个月就变了天地,绣龄被废黜打进了清望阁里,她做错了什么?不错,她是年轻气盛,但她才十五岁,有什么天大的罪过是不能饶恕的?那个时候我就眼睁睁的看着皇上的眼睛,那里面一点感情都没有,冷冰冰的一片空洞,那是我见过最可怕的一双眼睛,我心里知道,他不是一时气急、也不是在偏袒谁,他是早已经打定了主意要整治绣龄了,他早已经算计好了!后来我大病了一场,好起来的时候才知道钟英已经成了皇后,你知道她这几年过的是什么日子么?昭德宫处处僭越,每每欺凌,她却只能硬忍着,可皇上说过什么?他明明看在眼里却什么也不说,他一句话也没有说过…若不是他的无情无义,或许我们都不至于沦落到这份上…”我轻轻抱住她,清晰地感受到有泪水浸湿了我的肩,我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巧儿,我已经死心了,我躲在咸阳宫不出去,宫里的任何事都与我无关了,为什么这个孩子还要来找我?她难道不知道生在咸阳宫里会是怎么样的冷清么?我只要一想到我以后要日日对着那张面孔,那对无情的眼睛,我心里就针扎似的疼。我每天都梦到绣龄,我梦到她对我哭,清望阁里的苦和痛我都能感受到呀,为什么皇上就是狠心这么对她呢?”我大概是全能明白这样的苦,她虽然没有明说,但是我也清楚了。一个已经死心的人面对一个无情人的多情,她只是怕自己再动心罢。
眼见着天快要亮了,又是一天过去,这样的日日夜夜还不知道有过多少?压在心头多少年的苦痛终于倾诉出来,但是倾诉了又有什么用处?该承受的半分也没减轻。有一块大石压在我的喉咙里,让我自始至终半句话也说不出来,我能做的也只有轻拍她的肩膀,护着这个人让她放肆一回,再眼看着她变回清浚的模样,却不知道过了今晚之后这样的伪装还是不是牢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