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城望断（修订版）》牧青

18、惊遇 这样平静

　　这样平静的日子一直过了许久，一直到了二月，柏贤妃的心情似乎总是很好，她已经亲手绣了几件小衣裳，但却都是做给女孩子的花俏颜色，她似乎从心里就认定了这个孩子一定是一个女孩，或者说她不愿意想起这孩子有可能会是男孩子。我心里慢慢明白这其中的缘由竟是我说过的那一句话，我说若是皇子那一定是像皇上的。我不明白为何她心中竟对皇上有这么深沉的怨恨，但见她每日这样过的也很好。皇上来过几次，柏贤妃似乎并不喜欢他来，皇上却并不在意，每每都是体贴备至，说不清是为了她还是为了孩子，皇后也常常来看她，两人之间并没有什么太多的可说，但只是静静待着，也并不倦怠，这让我想起了我与芊华姐姐之间的样子，康肃宁多次来往两宫之间，替皇后关照咸阳宫的一切。昭德宫也派人来过一次，只是正撞上皇上也在，皇上并没有让进来，只是在屋外远远问了安就让回去了。反倒是仁寿宫竟也常传来周太后的旨意，几次三番的带了好东西过来，后宫里的事周太后并不常插手，而荣妃小产在前，也不见周太后就多喜欢柏贤妃的这个孩子，柏贤妃自然是不安的，而我心里却是一种说不出的厌恶。我从来也是不喜欢这位周太后的，尤其是叶文宣让我见了文华门外的一幕后，我心里更是烦厌之极，竟然从心里怀疑此时周太后的用心。整个后宫只有永宁宫没有来人，我心里很明白荣妃的心情，她的孩子若是还在现在也早已出生了，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要有多大的胸怀才能去恭贺另一位母亲呢？

　　芊华姐姐在内藏库也慢慢得心应手起来，在之前那里似乎许久没有仔细打理过了，可在她手里竟然渐渐明亮起来，像一个小小宫殿一样的温暖自在。我多数的空闲时间都耗在这里了，芊华姐姐似乎很少能遇到别的人，绝大多数的日子都是独自一人寥寥过了。她腾出一架桌案来教我写字，从前在梅苑的时候我便向她学过一些，但是那之后用到的机会并不多，忘记了大部分，又要重新学起来，我在写字的时候芊华姐姐多数是做些针线活打发时间。我常能听到她在哼唱桂平的小调，这里的寂静和与世隔绝让我总觉得身处在那个白墙灰瓦的院落，有时候她也唱一些我不熟识的曲子，我问她时她只说那也是家乡的调子，虽然我并没有听过，但是从她口中唱出来总是好听得很。这几个月里我竟在内藏库练出了一手好字，这大概是我怎么也想不到的。

　　三月初的一天，正是池鱼活跃起来的时候，柏贤妃兴起要去御花园看鱼，我本不愿意她出门的，但是眼见着每日不出院子人也慢慢倦了，更加上御花园离咸阳宫仅一墙之隔，便也不强留，只跟着去了。还有几步便到了绛雪轩的时候，看见了远远池边站着的是荣妃。她身边只有一个宫女陪着，半倚在桥柱上眼里直勾勾的盯着什么。柏贤妃的脚步顿了一下，那一瞬间我似乎觉得她已经准备往回走了。柏贤妃心思灵透，她自然知道现在的自己对于荣妃而言意味着什么，也就自然不愿意这个时候出现在她面前，只可惜她的退让还是晚了一步，荣妃的宫女似乎比谁都眼尖，一眼看到了这边的人，随即荣妃也回过了头，柏贤妃被盯着看，下意识回避了她的眼睛，但却再也不能退一步了，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那边去了。

　　两下一见礼，荣妃毫不掩饰的盯着柏贤妃的肚子看，柏贤妃似乎想要逃离这样的目光，但是又动弹不得的样子，只好略有些尴尬地强笑道：“妹妹好雅致，这么早就来了么？”我心里一紧，柏贤妃已不像是我初次见到时的那样，虽然温和，但毕竟清高，如今的她竟然开始有了尘世间的不安与无措。荣妃没有回答，依旧盯着柏贤妃的肚子不放，柏贤妃实在撑不住了终于强忍着颤声对我道：“巧儿，我们回去吧，外面有些凉了。”正准备走的时候，荣妃才像是终于缓过神来，恍惚问道：“姐姐，这孩子多大了？”我从前听过荣妃说话的声音，她的声音中都似乎带着笑意，但是这一次听到却完全变了样子，暗淡、麻木，几乎听不出一丝生气，我忍不住垂下了眼睛。

　　柏贤妃顿了一下脚步，搭在我腕子上的手握的紧紧的，声音也有些冰凉：“快要九个月了。”荣妃惊异的抬起头看着柏贤妃的眼睛，道：“原来已经这么大了？”柏贤妃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只是眼睛里开始有了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惊惧。正在此时，绛雪轩的阁楼上忽然传出来一个满是笑意的声音，那人轻声道：“原来本王的侄儿已经这么大了。”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我却不知道为什么心念一动，抬头看时，果然看见六爷斜斜靠在绛雪轩的阁楼上，正笑嘻嘻的看着下面呢。我先前在宝相楼见过六爷，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是他的稳重给我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可这一次又不一样，正是晌午阳光明媚的时候，他站在阳光之下，兴致勃勃的扬着笑容，一手拿着一卷书，另一只手轻轻敲打着阁楼的栏杆，正是这样的悠闲才显出他是如此年轻的一位少年，竟像是躲懒不愿读书的学子撞上了什么好玩的事情一样的好兴致。

　　但见柏贤妃与荣妃二人向着阁楼的方向齐齐行礼道：“见过六王爷。”我这才恍然惊觉，连忙跟着其他宫人一样蹲跪了下去。

　　六爷快步从阁楼上下来，一把手扶起柏贤妃笑道：“娘娘身子不适就别多礼了，”又转过头对荣妃道：“快起来吧。”我眼见他亲疏有别，心里不禁好笑，又是一个妙人。六爷从二人中间过，似乎是在打量着这附近的景致，笑道：“本王竟不知原来绛雪轩下也是好景致，竟引来两位娘娘在此驻步。”荣妃正要说什么，他却早一步拦道：“对了，两位娘娘来得正是时候，绛雪轩正准备了新式的点心，不如一起去尝尝？”他问的是两个人，却只对着柏贤妃，柏贤妃终于恢复了笑容，微微欠身道：“那就多谢王爷好意了。”六爷点点头，又看向荣妃，而她只是盯着柏贤妃道：“今日就不打扰王爷了，天凉了，臣妾先告退了。”言罢便行礼往永宁宫去了，只是临走时还是有那种奇怪的目光盯着柏贤妃看。眼见着她走远了，柏贤妃终于松了一口气，整个人惊喘不已，六爷也远远看着荣妃离去的背影，喃喃道：“好奇怪的人呀。”随即转过身来关切道：“娘娘，您没事吧？”柏贤妃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摇摇头，六爷想了想道：“人已经走了，娘娘先来绛雪轩歇一会儿吧。”柏贤妃看了六爷一眼，终于点点头道：“如此那边叨扰王爷了。”六爷微微扬手道：“里面请。”柏贤妃看了我一眼，示意我跟着一起上去，我赶紧伸手出去扶她，六爷已经先一步往绛雪轩里去了，我看着六爷的背影，终于意识到这就是一个王爷该有的样子了，并不是觉得他老成，只是亲疏进退、礼节矜持他都拿捏的恰到好处，这恐怕就是在宫里磨了十余年的成果罢，可是转念又一想，一个少年王爷便是这般的机警，那么这宫里的心眼到底是有多少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