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城望断（修订版）》牧青

17、贤妃2 补药送进

　　补药送进寝殿的时候柏贤妃已经准备休息了，她看着又一碗的汤药轻轻皱了一下眉头道：“今天不喝了，拿下去吧。”敬药的宫女端着药不知如何是好，我赶紧把药接了过来，让她下去了，这才轻声凑过去对柏贤妃道：“娘娘，现在不喝的话就凉了，这是补药，一点儿也不苦。”她抬起头看着我，终于落下眼睛：“巧儿，本宫现在不想喝，你先放着吧。”我心里知道现在不喝，一会儿一样不会喝，只能蹲跪下来道：“娘娘，就算您不喝，可是皇子是要喝的呀。今天您吃得那么少，皇子饿了可怎么好？”她轻轻摸摸小腹，摇摇头道：“喝不下去，嘴里没有味道。”我想了一下又问道：“娘娘，那奴婢去拿一些点心来？”她终于叹了一口气道：“算了。”说着伸手取过了玉碗，深深皱眉一口灌了下去，随手把碗放在了榻上，我收起了玉碗，眼见着她并不情愿喝这药，终于忍不住劝解道：“娘娘，您自己的身体您大概也是知道的，就算不为了自己，可孩子来这世上一遭不易，您也不该太薄待了他呀。”她浅浅蜷起了身子道：“宫里这么多人想要这个孩子，怎么他就偏偏来找我了呢？”我往前凑了半步道：“这就是缘分呀，命中注定该有一个小小的娃娃管您叫娘亲，等皇子出生的时候就开春了，御花园里全是美艳的花朵，天不凉的时候您就能带着皇子去湖边看鱼赏花，您抱着皇子，皇子的粉嫩手臂像是藕节一样，有明净的眼睛，有很深的酒窝，还有高高的鼻子，像是皇上那样。”她听到最后一句时忽然问道：“会像皇上那样么？”我想了一下笑道：“若是皇子当然像皇上了，若是公主的话那就像娘娘，肌肤胜雪，唇红齿白，一定还是个有才华的女孩儿。”她的脸上开始有了光亮，终于能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对这个孩子的期待和想象了，我顺势道：“只不过，若是公主也像娘娘一样体弱就不好了。”她看了我一眼，自然明白我的意思，随即避开了我的视线，我看她这样的神情，捂着嘴不敢笑出声，她又赶紧板起脸正色道：“你这丫头怎么这么贫嘴？本宫要休息了，你快退下吧。”我忍笑告退，心里却舒畅了许多，趁着月色伸了一个懒腰，就坐在门口的台阶上，那月光里似乎带了一些软绵绵的质感，让人心里一暖。

　　自那一晚之后，柏贤妃再也不怠慢这个孩子了，只要是太医吩咐的一律照办，午后阳光还算足的时候往廊子上一坐晒一小会儿太阳，有时又靠着柱子发呆，等天气冷了一些便早早笼上炭火，一晃又是两个月，眼见着柏贤妃的肚子慢慢明显起来，等天气真的有些冷的时候终于才又看见了皇上。

　　那一日我正陪着柏贤妃读诗给孩子听，皇上便悄无声息的走了进来，柏贤妃一见到他，满是笑意的脸色却渐渐淡了下去，在我的搀扶下起身行礼，皇上一把接过了她的手道：“什么时候了还讲这些虚礼，赶紧坐下吧。”他将柏贤妃扶到了榻上，我正准备退下的时候，柏贤妃却叫住了我：“巧儿，给皇上奉茶。”我不免一愣，但随即想到她似乎是不愿意和皇上单独相处的，只好硬着头皮去斟茶了。咸阳宫里只有柏贤妃爱喝的余姚仙茗，敬给皇上的时候他只是深深闻了一下便放下了，笑道：“是余姚，你的喜好这么多年都没有变过。”柏贤妃却只是勉强露出了一瞬笑颜，冷着语气道：“难得皇上还记得臣妾爱喝什么，那皇上还记得皇后爱喝什么茶么？还记得那个人爱喝什么茶么？”皇上脸色敛了一下，却并没有见不悦，反而是多了几分感叹，他低下头轻声道：“初姚，别人不知道你，朕却清楚得很。你也不必做出这样乖戾的样子来气朕，你若不喜欢，那朕不来就是了。”柏贤妃别过脸去不再看他，我心里很着急，现在这个时候若是想要保住孩子保住自己，那便不该与皇上闹开，就算是做戏，也不能轰他走呀，没有了皇上的庇佑，恐怕会平白生出许多是非。

　　虽然柏贤妃有意轰走皇上，但是皇上却并无意真的离去，只是静静看着她，时间久了，柏贤妃终于忍不住回过头来，道：“这都什么时候了，皇上还不去歇息么？”皇上似乎就是在等着这句话，轻声笑了出来道：“那好，初姚你好好休息，朕明日来看你。”他又转过头来对我道：“巧儿是吧？好生照顾着，朕已经让内藏库把你要的那几味补品都留给咸阳宫了，明日有人送来。”我赶紧跪下谢恩，皇上起身对怀恩道：“起驾吧，去长安宫。”

　　眼见着皇上走了，我这才终于松了一口气道：“娘娘，您吓死奴婢了。”柏贤妃摆弄着敬给皇上的拿一杯茶笑问：“怎么了？”我道：“刚才您是要轰皇上走呀，要是皇上真的生气了，那以后别人就都敢找麻烦来了。”她沉默了一会儿，终于道：“皇上不会为这种事生气的。”我想了一下道：“皇上看着是没有生气，万一心里…”她笑了一下道：“可他不是去皇后那里了么？”我愣了一下，总算明白了这其中的意思，看起来皇上是听了她的不高兴，还做出行动让她高兴，我笑道：“这算不算是皇上对您的宠爱呀？”她深深看了我一眼，竟然笑出声来，叹道：“这算哪门子宠爱呀？若是你了解了皇上就知道，他耳根子那么软，还妄想着能善待所有人。我情愿他只待在昭德宫陪万贵妃，总好过各宫施舍恩典，让人总不肯死心怨恨他。”

　　我从她的话语中听出了一种跳脱出来的冷漠和洞察后的笑意，似乎这宫里的纷纷闹剧与她并无关系，她只是在宫里的角落静静看了一出出笑话，这里面彻骨的恨与痛都跟她没有丝毫关联。然而这个孩子，让原本游离在最外面的她无端卷进了最深处的寒潭，谁能保证全身而退？谁能保证死过的心就真的不会再复生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