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城望断（修订版）》牧青

16、贤妃 咸阳宫就

　　咸阳宫就在永宁宫后，倒是离盈月所在的绛雪轩近的很。咸阳宫里的侍从并不多，我又是奉了皇后的旨意而来，是以虽然年纪小，但是却也受人尊重。刚来的时候咸阳宫还是有些让人觉得冷冰冰的，这偌大的宫殿，更衬得柏贤妃娇小的让人怜惜，她已经不像几年前爱穿浅嫩的衣裳了，一身淡水青的常服穿在她身上更像是诗人才女一般的淡泊从容，绝少有什么装饰，只在额间坠了一滴水纹的碧玉，一对翡翠镂空的木槿步摇垂在高高盘落的发髻上，这样的一个女子遥遥看着满院新植的桂花，不知从哪里透出的一股子感叹。

　　我从廊桥那边走过去，她却并没有发觉，我只好凑到她身边轻声道：“娘娘，进屋吧。天凉了，吹着风就不好了。”柏贤妃这才回过神来，伸出手搭在我的腕子上站起身来，她的手凉的很，我赶紧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却只是摇摇头，依旧看着那些桂花对我道：“巧儿，你去司苑司说一声，本宫不喜欢这些桂花，让他们移了去。”我赶紧解释道：“可是这些桂花是皇上亲自下令栽在院子里的，为的是添些喜气啊。”柏贤妃想了想道：“那就让他们栽得远些罢，别凑到本宫的眼尖儿上来。”我心里不明白为何她这般不喜欢桂花，可看她的样子并不会回答我什么，我只能是应了她。柏贤妃的身孕已经两个月多了，小腹却还是平坦的，正是最要紧的时候，太医院自然不敢怠慢的，皇上下令挑了好的太医，却不是叶文宣，这几日每每吃的用的都要一一检查过才敢呈进咸阳宫里，柏贤妃却慢慢的不见精神了，每一日都要睡上好一会儿才醒。听咸阳宫原来的宫人们说，柏贤妃本来话就不多，多数的时候都用在诗书上了，与各宫之间的关系都并不那么要好。我心里记着的柏贤妃似乎不是这个样子，但是又说不清有什么地方有差别，我大概只是觉得这样的女子该是温柔恭顺的，心里也只有一个模糊的样子罢了。

　　见到皇上已经是十日之后的事情了，这一日我刚从尚功局领了秋衣回来，就看见远远地銮驾摆了一道，我赶紧往回赶，等进了院子却看见怀恩已经站在门口了，我只好向他施了一礼，怀恩也只是微微点头算回礼了，他不表态我反而不知所措了，不知道该在这里等着还是进去，怀里抱着厚厚的一叠秋衣踌躇的站在门外。怀恩似乎是察觉到我的尴尬，轻声道：“先把东西放回去吧，总抱着也不是事儿。”我心念他的指点，赶紧带着东西往东配殿去了，等回来的时候正赶上皇上出来，我心里一紧赶紧跪了下去，皇上经过我身边时却停了一下问道：“这是谁？新来的？”我一时语塞，正不知该怎么回话的时候，还是柏贤妃替我答道：“巧儿是皇后叫来的，原先是宝相楼的丫头。”皇上点点头，哦了一声道：“朕想起来了。行了，你这丫头好好照顾贤妃，有什么要用的东西直接去内藏库取，朕准的。”这最后就几句话却是对我说的，我赶忙领了旨意，再抬头时皇上已经走远了。

　　柏贤妃还站在我面前，我起身扶过柏贤妃道：“娘娘别站久了，先回屋吧。”柏贤妃拂开我的手，往宫门口的方向走了几步，扶靠在廊柱上，另一只手重重按在小腹上，眼看着力道越发重起来，我赶紧挽过了她的手，焦急问道：“娘娘，您怎么了？”柏贤妃眼底似乎满是愁绪，喃喃道：“我竟不知他原也可以是这般多情的人。”我不明白她的话，也无从劝起，只好默默听着，她又道：“那又为什么偏偏对那个人就这般狠心呢？”柏贤妃没有再说下去了，扶住了我的手往回走。

　　柏贤妃似乎不喜欢这个孩子，我也说不清这是哪里来的感觉，总觉得一个母亲不该用这样的眼神盯着自己没出世的孩子看，似乎是疑惑，似乎是哀怨，又或者只是对没经历过的事情的一种本能的忐忑，我说不清楚。她每日服食着各类补药，但是身子还是很单薄，那一日太医终于道：“娘娘，您现在一定要放宽心才是，正是要紧的时候，若是这么心思不振下去，对胎儿没有丝毫好处。”柏贤妃漫不经心的点点头算是答应了，太医还想说什么，却只能吞了回去。我在送太医的时候忍不住问了他：“大人，娘娘的情况究竟如何？您说出来也让做奴婢的心里有数才是。”太医看了看寝宫的方向，终于压低了声音道：“娘娘现在心思郁结，体倦乏力，这样下去终会有气血两亏之象啊。”我心里一紧忙问道：“那应该怎么办？”太医想了一下：“这样，我回去再和太医院的大人们商议一下，姑娘先给娘娘进着补药，大概会好些。药方我稍后命人送来。”我顿了脚步道：“大人，娘娘身体这般弱，该用什么补药才不伤身呢？”太医大概细数了一下，大致也就是些雪蛤、党参、五指毛桃之类的。这些东西虽然不难找，但是真正上好的却不多，我谢过了太医，心里想着这些东西是否能在内藏库找到。

　　内藏库倒也不远，却并不大。只像个小小暖阁一般，我心里却知道这里面全是些世间罕见的稀奇玩意。我一路进去都没看见有人在，心里不免打鼓，正准备出去时，终于看到一个小小身影。我赶忙走过去问道：“打搅一下，请问…”我正问着，那人转过身来，却惊了我一跳，那人竟是芊华姐姐。她见到我也是一愣，随即回过神来：“巧儿？是你么？”我赶忙点头：“芊华姐姐，你不是在梅苑么？怎么在这里？”芊华姐姐对我道：“正好内藏库缺人当差，是严姑姑举荐了我来的，我也是刚到没有多久。”我高兴的笑了起来，原本刚来咸阳宫的时候我是准备去找芊华姐姐说一下的，但是时间安排太紧了，是以一直耽搁到了现在。

　　这次出乎意料的相逢，让我们都有些不真实的感觉，我们谁也不说话，只是笑盈盈的彼此看着，芊华姐姐第一个缓过神来：“巧儿，你来这里做什么？”我大概给她讲了柏贤妃的近状，又问她能不能找到那几味药材，芊华姐姐点点头道：“你要的东西还是有的，不过我才刚来，很多东西都不是很熟悉，还要细细找找才行。”就这样，我看着她找东西，有一句没一句的说话，随手捡些珍奇的东西看两眼，内藏库的光线并不那么明亮，但是这种感觉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温暖，是一种和家人在一起的感觉。经历了宝相楼的事情之后，这几乎是我经历过的最好的一个午后了，总好过一个人孤寒的时候。等从内藏库出来时已经到了迟暮，芊华姐姐拿给我的自然全是最最上好的贡品，我怀抱着这些珍品往回走，芊华姐姐只送我到门口便没有更远了，只是我走了许多步后再回头，她还在门口看着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