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城望断（修订版）》牧青

12、除夕 这样的清

　　这样的清闲日子从冬天到了夏天，又从夏天到了冬天。眼见着又是一年的年关，而太后娘娘的身子竟然硬朗到能够去年夜的宫宴热闹一下了，素环姑姑高兴地快哭出来了，她从柜里一下子拿出好几件衣裳来，一件一件的细细看，又一件一件的放了回去，太后等了她许久不见回来便问我道：“素环去哪儿了？”我忍着笑答道：“姑姑帮您挑最好的衣裳去了。”钱太后不在意的笑笑，摇摇头道：“什么衣裳也不要紧，还有个把月呢，不必着急，哀家就是过去凑凑热闹，不多时就回来了。”素环姑姑正拿了衣裳回来，听了这话可不那么高兴了，笑道：“太后，这几年您都没去，好不容易热闹一回，难道还准备不多时就回来？”太后笑着没说话，素环姑姑又对我道：“巧儿，你来看看这几身衣裳，哪件合适的？”我凑过去瞧了瞧，看素环姑姑挑来挑去的看中了一件明黄的大袄，银线绣着凤穿牡丹，虽然不那么出风头，但是自有一股雍容大气，素环姑姑看了又看，问我道：“巧儿你看这件怎么样？”我歪头看了看笑道：“咱们太后穿什么都好。”素环姑姑点点我的鼻尖佯怒道：“贫嘴。太后您看，这可不是奴婢教出来的。”太后难得笑得高兴：“得了，还有些日子呢，慢慢挑。今儿个叶文宣怎么没来？”素环姑姑看了眼外面的天色：“恐怕是御药房的事情耽搁了，要不让巧儿去请来？”钱太后摆摆手道：“算了，哀家倒没什么不舒服的，就别大老远的去一趟了。”

　　正说着话的时候乾清宫的内侍张敏匆匆赶来，传来了皇上的旨意道：“太后娘娘，皇上的意思是今年的宫宴准备在谨身殿办，特命奴才来知会一声。”太后只是点点头，反而是素环姑姑奇怪问道：“平时不都是在乾清宫办么？今年怎么换地方了？”张敏也是一乐，笑道：“今年有喜事啊，刚传来的消息，永宁宫有喜了。皇上高兴，就让传令下去，年前赴京的各位王爷都不必回去了，一同来守岁，乾清宫地方哪够啊？这不就让把谨身殿腾出来了。”素环姑姑也是一愣：“原来如此，那公公辛苦了。”张敏自然是不敢受的，忙道：“这是哪里话？本分罢了。奴才这就先下去了。”言罢便行礼离去了。素环姑姑对太后笑道：“真没想到原来是这样的头等喜事，想来荣妃娘娘是真的很得圣宠呢。”太后也是很高兴连说着阿弥陀佛。这的确是一件高兴事，但我却不知道为何忽然想起了万贵妃的孩子。

　　除夕那天是一个好天气，冬日里很难有这样的太阳。钱太后着了明黄的凤穿牡丹大袄，又披了斗篷，从库里取出来一串祖母绿的佛珠带上，就连平日里懒得拿出来的金镶玉的凤钗都一样不落，素环姑姑早早起身为太后梳洗，忙的不可开交。这样一行凤驾往谨身殿去，长街上不知多少人窃窃私语。我心里明白他们的言辞，太后久久不出来了，新入宫的就连认也是认不得的，然而就这样的架势摆出来，我心里反而踏实了，自从太后决定要去宫宴那天开始，我心里总觉得像是梦境似的不真实，心里浮着没有底，如今总算是落了地了。

　　谨身殿里很是辉煌大气，其实万贵妃进封时也见过了奉天殿的气派，这一处虽不是那般俨然雄伟，不过倒是比那里热闹平和多了，上首自然是皇上，两宫太后和皇后所在，左首是宫内妃嫔，万贵妃居首，挨着的就是荣妃，柏贤妃已经靠的后了，右首是王宫贵胄各地藩王，除了六爷得特许居住在宫内之外，各位王爷平日里都在封地，我们这些最底下的小宫女连见到其中一个都是要看各人造化的，现下竟然聚齐了五六位，恐怕连宫里的老人也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这么多人里我还是一眼就看见了盈月，她站在第一排最后的位置，坐在她前面的是一个高高瘦瘦的年轻男子，想来就是盈月所说的六王爷，只是太远了，根本看不清他的样子。太后倒是很高兴，一连喝了几杯酒。宫宴的歌舞新奇倒是新奇，不过就是太闹了，众多人聚在一起难免让人费精神，太后只看了一小会儿便累了，素环姑姑请示了皇上准备带太后先去最近的华盖殿歇一会儿我本想跟着走，素环姑姑却拦了我道：“挺难得的场面，你就在这儿多玩会儿吧。”其实我心里不愿意在这儿待着，这里规矩多，人也多，但是素环姑姑特意帮我找了这样的机会，我又不好意思当面拒绝，只能答应了。

　　即便如此，我还是找了个时机溜了出去，夜半的御花园里虽然没有白天里的光鲜照人，但是雪影衬着萤光也是一番不可多得的美景。只是实在没有想到会在这样的景色里遇见叶文宣，他倒是很难得的悠闲赏鱼呢。我悄悄从后面靠近他，离他仅几步的时候他忽然开口道：“你怎么出来了？”我心里只觉得无趣，只好收起了吓他的心思，有些郁闷道：“你怎么知道是我来了？”叶文宣笑了一下没有回答反而是问我：“今儿的场面多难得，你就算不爱热闹也不该这么轻易错过了。”我撇撇嘴道：“那么多人我可不敢多待，万一出了错那是要掉脑袋的。对了，你怎么在这儿啊？”叶文宣这才终于回过身来笑道：“今天是我轮值，在这儿候着别出什么事。”我听了微微皱眉，急道：“乌鸦嘴！”他说这话的时候我不知道为什么想到了太后娘娘。

　　叶文宣倒是没解释什么只是问我道：“你偷跑出来是准备去哪儿？”我心里也没有目标，只是漫无目的的闲逛罢了，他这么一问我便仔细想了想，忽然心里一动，问道：“你知道清望阁在哪儿么？”叶文宣微微皱眉问道：“你问这个做什么？”我见他脸色不好，只以为问了不该问的事情，赶紧收回好奇的目光解释道：“我就是随口一问，要是不方便说就算了。”叶文宣稍稍缓一下又问道：“你想去清望阁？”我抵不过他的目光，只好实话实说道：“其实，我是觉得宫里这么热闹，清望阁一定更显得冷清了，所以随口问问罢了。而且就算我知道在哪儿，我也一样进不去不是么？”叶文宣别过脸去想了想道：“清望阁远得很，你确定要去么？”我好奇的看着他问道：“你真的知道在哪儿？”叶文宣笑了一下：“那儿虽然是冷宫，但还不至于秘而不宣。你入宫这么久却还是不知道，这才奇怪。”我仔细想明白了他的话，不可遏制涌上了一阵怒气：“那你刚才干嘛瞪着我！我还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话，你吓死我了！”叶文宣很无辜看着我道：“我没瞪着你，也没说过不能问。只不过人人都避之不及，你上赶着往那儿凑，我也是随口问问罢了。”叶文宣用我自己说过的话噎我，更加让人郁闷。我还想在说什么，叶文宣却打断我的话道：“你不是要去看看么？走，我带你去啊。”叶文宣看着我强忍着笑意，他的眼睛里全是光芒。我看着他这样子竟丝毫气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