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城望断（修订版）》牧青

11、荣妃 这个新年

　　这个新年过的异常潦草，没人敢庆祝，没人敢开心的笑。素环姑姑说宝相楼里历来不热闹，不过也从来没有今年似的畏畏缩缩、小心翼翼。眼见着宫里一直冷冷清清的，连些生气都没有了，这全是万贵妃的脾气，没有人敢重提起以往热闹的时候。

　　不过元宵之后就不一样了。听说仁寿宫周太后亲自挑了一个姑娘入宫，姓唐，皇上似乎很喜欢，过不多久就封了妃子，封号定做了荣，还把永宁宫给了她。宫里这才又有了点笑声。不过我心里大概知道莫瑶的日子又不好过了，万贵妃自然拗不过周太后的意思，不过是可怜了昭德宫的宫人罢了。

　　过了正月之后太后娘娘的身子越来越弱，渐渐地起不来了，但每日就算只能靠在榻上也不忘了诵念佛经，素环姑姑一直待在身边，半步也不敢离远。用过午膳后钱太后正靠着小睡，外面通传了一句，原来是荣妃到了，要来给太后问安呢。素环姑姑不免有些不高兴，但是又不敢说什么，太后被扰了休息也不生气，只是让素环姑姑请她进来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荣妃，只见那人高高瘦瘦，眉目并不艳丽，但是五官分明很是有神，着了一身暖橙的宫衣，鬓发梳得高高的，缓步走进来向太后问了安，太后也没见喜欢还是不喜欢，只是淡淡的叫素环姑姑搬了座椅来。荣妃一直浅浅笑着对太后道：“扰了太后娘娘的清净，倒是臣妾的过失了。”钱太后只是摆摆手道：“不碍的，宝相楼许久没有人来了，偶尔来个人也热闹热闹。”荣妃更是不好意思了，欠身道：“本应该早点来见过太后，只是一直耽搁到现在，太后恕罪才是。”荣妃一直陪太后说了许久话才离开，眼见着太后的精神更是不济了，伺候了太后睡下，素环姑姑这才叹了一口气轻声道：“说了这么久的话，这次太后怕是费了精神了。”我想着刚刚荣妃的样子笑道：“这位荣妃娘娘倒像是知书达理的，虽然累了太后，不过总算是尊敬太后。”素环姑姑倒是不以为然，摇摇头道：“你光看着她样子亲近，却没看见她眉目间的凛冽寒气，依我看这位荣妃娘娘恐怕比万贵妃还难应付。”我不明白她的意思，赶紧问道：“为什么这么说？我可看不出什么寒气不寒气的。”素环姑姑笑了一下，点点我的脑袋道：“你进宫才多久？要是你在宫里待上几十年，你也能看明白这些人的嘴脸。不过旁人怎么样倒也无所谓，总是与我们无关的。”她一心照料着太后，对于外面的事情早已是心如止水了，我心里敬佩她的情意，反而倒觉着是我自己不能完全静下心来。

　　自从去年井边的一段话之后，我与叶文宣的关系倒不似从前那么僵硬了，虽然远远算不算熟识，但是偶尔也能说上两句话，甚至有时候能开上几句玩笑。素环姑姑便让我空闲时候跟着叶文宣学些有用的东西，叶文宣似乎不太愿意收我这个“徒弟”，但是碍于素环姑姑的面子，也只能勉为其难的答应了。那之后，每次叶文宣为太后换了新方子，他总要与我细细分辨每一味药材的药性。我在桂平的时候也简单的学过一些，虽然知道的不多，但是本着从前的细末知识倒也能听得轻松些。我细心学东西，但见他这个“师傅”做的越来越有架势起来，偶尔也敢拿着我的小错取笑训斥了，我心里虽然一百个不高兴但是又不能说出什么来，每每有话噎在喉咙里，他似乎就等着这样的时候，每次都乐不可支，让人看了就生气。

　　太后依旧常常被噩梦惊醒，神色一天比一天憔悴了，口中多了些什么罪孽、无辜之类的言辞，素环姑姑不知如何劝解，只能在一旁干着急，偶尔皇后会来陪太后念经祈福，但大多时候却是叶文宣能说上话，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学的佛经上的言语，每每说出什么来都能对上太后的意思。素环姑姑与我说，原来先帝与太后在南宫的那段日子里，整个太医院只有陆广陵和叶文宣师徒俩肯悉心照料。那段日子打打杀杀的见的多了，大风大浪的受的多了，人心的样子也见的多了，太后心里的苦就连她也参不透，只有叶文宣明白。我心里倒不觉得他像是那么彻悟，只是平白的更多出了几分敬意。

　　那天刚下过雨，叶文宣教了我两种新药材，但是我却有些心不在焉，他没有说什么，只是不再教下去了，而是与我闲暇坐着。我忍不住又问起了太后的病情，叶文宣看着我许久才略有些郑重的问我道：“巧儿，如果有一天太后娘娘不在了，你怎么办？”我愣住了，老实说我从来没有想过有这么一天。我也算是经历过死亡的人了，但不知为什么在宝相楼里我丝毫感觉不到死亡的存在，我心里想着的是人真的可以长久地活下去，真的可以千秋万载。叶文宣见我没有说话又叹了一口气道：“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其实死亡并没有那么可怕，活着才可怕。太后是经历过事情的人了，对她而言每一刻都只是煎熬罢了。”叶文宣顿了一下，他的声音那么低，似乎根本不是在跟我说话，而是自言自语罢了：“我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大逆不道的，但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真的有这么一天，我是说如果，千万别忘了宝相楼里的这段日子，一旦你忘了，可能就再也没机会学到了。”我完全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他说到了死亡，活着，还有煎熬，但是我完全不能明白，我沉默了许久，试探的在心里解释了一遍他的话，问道：“什么意思？太后的病会好起来的对么？”叶文宣无可奈何的笑了起来，他的表情让我觉得似乎刚才他跟我说的一切都是白费了心思似的，但是叶文宣却只是点点头道：“对，你这么想是对的。”我没有心思想别的，只是松了一口气道：“早说嘛，什么死啊活的，吓死我了。”叶文宣也跟着乐起来，没有再说下去。

　　但是他不说话了，我反而有了问题，我转过身来看着他，问道：“那你刚才说的煎熬是什么意思啊？”叶文宣没有回答我，反而问道：“巧儿，你做过错事么？”我点点头道：“做过啊，谁没做过错事啊。”叶文宣又问道：“说说看，你做过什么错事？”我想了想道：“你昨天教我的那几种药材，我偷懒没有全背下来…但是你今天问我的时候我却没有告诉你…这算不算是做错事了？”我小心翼翼的看着他，生怕他真的生气，叶文宣却只是笑了，又问道：“你就没有做过更严重的错事么？”我愣了一下，那一刹那我想到的是在来京城的路上遇到的那个女孩，这算不算是我做过的严重的错事呢？我别过眼睛不敢再看叶文宣。叶文宣也没有再问下去，只是叹了一口气道：“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看你现在的样子也就知道了，一个人做了错事，不可能随随便便忘记的，每记起来一次，就是一次煎熬。”叶文宣说着话站了起来，似乎是松了一口气道：“时候不早了，我回去了。”我看着他的背影，竟然脱口问道：“说到做错的事，你想起什么了？”我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想起的是那次偷听到的名字，叶文宣说过的，抱琴。

　　叶文宣看着屋檐上点点落下的春雨，伸出了手像是要接下雨点似的，过了好久之后才终于道：“我想起这宫里又死了一个孩子…”我愣了一下，这是我第一次听他说起了昭德宫的事情，我一直还以为他是见惯了生死，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