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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未顾(七) 马背上的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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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
卞圆看着披上狐裘的安顾,心里生出几分疑惑:“等会宫里的轿子要来接公子了,公子现在要出去吗?”
安顾嗯了一声,接过一旁服侍婢女手中的提灯。
“公子要去哪里?一会儿宫里的人就来了……况且外面风雪正大,不方便出行呀。”
安顾将连着狐裘的帽子戴上,说:“京郊。”
卞圆继续问道:“去那做什么?”
“等人。”
卞圆先是一愣,思索了片刻,然后试探性地问道:“是赵公子?”
安顾点了点头,谈话间两人已经走过了回廊,站在大门旁边,耳畔传来马蹄踏雪的声音。卞圆看了看门外石阶下的白马已经融于一片冰天雪地里,担忧道:“四日前涅城的战事才结束,光是大军从帝京行军至涅城就花了半个多月,赵公子怎么可能在今日到达京城……公子,风雪太大了,真的不适合出行。”
安顾看着门外的白马,察觉到卞圆的担忧,安慰地笑了笑:“他出行前说要回来过除夕,若我不去,他拼死拼活地赶回来,看见没人在那,不是会很伤心么。况且赵未始一向言而有信,既然他说能回来,就能够回来。你不用担心我,倒是宫里人来的时候要麻烦你亲自去宫里和陛下说一声。”
看着安顾想走,卞圆皱眉喊了声:“公子!”
安顾回头看了看他,轻问:“怎么了?”
“公子可以不去么?我真的怕公子出什么意外……况且自公子入朝为相,这几年一直是在宫里过的除夕,公子如今不去,恐怕不仅皇上不会高兴,而且还会惹些闲话。公子一向不慕名利,在朝堂之中没什么好友,本就有些蜚语传出,如今又不去宫宴……”
看着安顾淡淡地笑意,卞圆想再说些什么却止住了,安顾清朗的声音和平日一样令人安心,轻声道:“没事的。”
“公子……”
安顾一笑,继而道:“毕竟之前一直都是陛下、未始和我三个人一起过的,如今他不在,陛下定是能够理解我。至于在朝堂上的人际关系,其实还未上京做官时就知道朝堂之上不会有什么正真的交情,他们先前就有意见,倒也不差这一次了。但是未始不一样,”卞圆抬头,看见了安顾最真挚最认真的神情,那些普通的字句从他嘴里说出来像是飘在白云上一样的悠扬,“他是我的朋友。”
卞圆欲言又止,不再说话,只能看着他骑马的背影融在纷纷扬扬的大雪里。
除夕夜,又是大雪,一路到京郊很少看得到人影。安顾推开厚重的木门,酒肆里被烛光渲染的暖黄一下映入眼底,整个人暖和了许多。
老板娘笑着迎上前来,给安顾端了一杯热茶:“安大人喝些热水吧。”
安顾拿起略热的白瓷,放在手心里捂着,发丝上的雪花融化成了晶莹的水珠,少年冷得发白的双唇张张合合,过了一会才能发出声音,不再似平日的清雅,倒像是蒙上了一层烟雾,像是微醉的话语:“赵未始平日里喜欢喝什么酒?”
“未始么?青竹酒、女儿红、大曲、花雕,几乎每次来都喝些烈酒……但是这种冷天呀,最好不过青梅了吧。”老板娘笑盈盈地说,嘴角上两处梨涡,看得人欢喜。
“那来一瓶青梅酒。”
“安大人和未始的情谊很好呢。”老板娘的笑容浮上脑海,安顾坐在郊外的长亭里,不知不觉有些失神。怀里微温的青梅酒那种酸酸甜甜地酒味在鼻尖萦绕,他一向不能喝酒,问着这酒味,已经觉得有些微醉,那些迷迷糊糊地记忆就浮上了脑海。
在他金榜题名的那一天,母亲喜极而泣,平日里沉着冷静的父亲也喜于言表,只有他,有些惶恐。
不知道要做什么,按着别人的话,他要入京为官,大官。在同乡的欢送下,他去了京城,见到了少年帝王。殿试不在朝堂里,反倒是想会友一样,约在了枫山的亭楼里。他倚在窗边,看着窗下的红枫如火,帝王问:“爱卿觉得,这个国家如何呢?”
他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转而看向帝王,想了想,然后回答:“很安逸,但是有些慢了,”看着帝王的眼神,他被示意继续说,“可能是朝中老臣为多,陛下的某些措施内容下的安稳,不是说不好,而是说不够……比如滁州的水患,确实是要拨款赈灾,但从京城层层下去耗时太长,中间克扣……若是从周围城市聚集钱财,并由多名为人为善的百姓连同官府一齐送去,最后的钱再由国家拨款……”
他看见宁海的眼光,立即打住:“请陛下赎罪。”
宁海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一下:“爱卿愿意协助朕为国注入活力么?”
安顾的思绪随着宁海的问题飘远,看向窗外,原先灿烂如朝霞的红枫树下站着一个人,眉眼如画,似曾相识……
安顾看着远方仿佛是以白雪为线缝合起来的天地,已经到了夜里,手里的提灯的光亮也渐渐暗淡,在大雪里其实是很难看清楚周围的物体。茫茫的大雪里,远远的天际,仿佛是宣纸上点染的一抹朱红,世间多了一抹红色。
安顾不禁站起,揣着已经和他体温一样的青梅酒,跑出了长亭。
枣红色的马,枣红色的披风,宛若一点朱砂染红了红唇。马背上的少年,仿佛是前世,眉眼如画,似曾相识。马蹄踏雪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仿佛是画师用墨笔在宣纸上勾勒出的妙音,少年的容貌越来越清晰,安顾认了出来,轻轻地唤了一声:“未始。”
赵未始跳下马,迈过两人之间的三尺白雪,走到安顾的面前,用手掸了掸他被染白的青丝,三分轻叹七分欢喜,千言万语化成了三个字:“久等了。”
安顾微微向后退了一步,脸上的笑容像是三月里暖玉中飞扬的蒲公英,语气里皆是诚恳:“感谢上苍保佑未始平平安安,凯旋而返。”
赵未始愣了一下,有很多想说的话,赵未始想了很多而后笑道:“是呀,多亏了你,我凯旋而返了。”
说着,赵未始从怀里拿出安顾送他的菩提,安顾拿出怀里的温酒,两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
安顾将酒瓶递给他,赵未始打开瓶盖,嗅了一下,笑:“原来是煮酒青梅。”
看着安顾只是笑,赵未始接着道:“昔日有青梅煮酒论英雄,安顾现在赠与我酒之青梅,是想和我说什么吗?”
安顾笑了笑,眼底是毫不掩饰的真诚:“保佑未始,平平安安,凯旋而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