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有瑕》十朝

6、未顾（六）

　　赵未始酒量很好，但一旦醉了就是要睡上一天一夜才够，所以他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清晨的曙光还没有穿透黑夜的云彩，天也才是暗沉的灰色，严寒的冬风在推开门的一刹那涌进屋里，赵未始打了个寒颤。一个懒腰还没伸完，就听到卞圆欣喜的声音：“太好了，公子醒了。”
　　赵未始斜睨了他一眼，嘶哑的嗓音像是化不开的一团烟雾，听得撩人：“怎么，你要伺候我？”天还未亮，看不大清楚卞圆红着的脸。
　　“公子！”
　　赵未始走近他一步又笑道：“哈……倒是发觉……你长得越来越俊俏了。”
　　卞圆红着的脸不知道是窘迫还是害羞，有些局促道：“赵公子别说那些打趣卞圆的话了！今日是公子的出征之日，我家公子让我来唤您起来，别迟了。”
　　“安顾呢？”
　　卞圆看了看天，一会功夫，原本灰沉的天变得像泛白的鱼肚，喃喃道：“这是时辰，公子该是去早朝了……对了，这是公子让我给你的。”
　　说着，卞圆将手中木盒递上前，赵未始接过打开，拿起里面的菩提子，托在手心上端看。
　　卞圆笑：“公子说赵家是武将世家，定是不缺铠甲宝剑，这串菩提不是什么贵重之物，但都是公子一粒一粒选出来的，是保佑您平平安安的心意。”
　　深棕的菩提映在赵未始浅色的瞳孔里，像是涂抹上了一层颜料，心底海浪深深浅浅地翻涌。
　　“你家公子信这个？”
　　赵未始仍旧是笑，但却宛若是加了什么东西，看着菩提来像是看着世上最美好的事物。卞圆微微地愣住，然后下意识地回应：“嗯……有的时候会……”
　　“这样啊……”赵未始噗嗤一笑，重开云层的第一抹阳光就这样映入了少年的眼底，仿佛不再严寒，春暖花开，“那下次和他一起去算算八字吧。”说着，将菩提小心翼翼地放入胸前，眼底满是欢喜。
　　涅境的情况并没有那么顺利，没有像赵未始预期的那样，已经是第五天，对方不曾有半分出兵的迹象，军中的士气一日复一日地削减。
　　郑序看着眼前吊儿郎当的赵未始，眼里只有怒火在燃烧：“不行！赵将军平日里在帝京就算了，这是战场，不是儿戏的地方！”
　　赵未始看了一眼沙丘的地形图，继续道：“你带兵三万从正面行军，剩下的四千人，三千绕过泾川，从侧面呼应，剩余一千留下驻守，保证后援补给。”
　　“赵将军！”
　　赵未始轻轻一笑，把沙丘上的红旗从军营移到了敌军的后方：“而我，连同十个人，潜入涅城，”看着郑序怒火四溢的模样，赵未始暂停了一下，用匕首的尖端轻轻敲了敲桌面，“荒唐也好，儿戏也罢，但你必须听命……毕竟帅印是在我身上，你说是吧，郑副将。”
　　话音刚刚落下，郑序立即夺过赵未始的匕首，绕到了他的身边。
　　“呵。”赵未始笑了一声，看着悬在脖子边上的匕首，又看了看郑序视死如归的眼神，“你想杀我夺帅，先斩后奏？”
　　常年出征的麦色肌肤出现紧绷的纹络，郑序冷道：“有何不可，你不过是纨绔，满嘴荒唐，杀你一个，便是救了成千上万的将士，就算郑某终究一死也是值得！”
　　“不。不值得。”赵未始悠然的声音仿佛现在不过是在赏花喝茶一般。
　　继续说道：“郑将军乃旷世良将，为国开辟疆土，功绩斐然，而赵某不过是京城纨绔，只在花街柳巷留名，以赵将军的命来抵赵某的命，不值。况且日后若有赵将军带兵打仗一定能为国多有建树，因为赵某而断送前途，不值。最后，赵某的提议确实胡闹，但并非是死局，但郑将军现在杀了赵某，以赵家的势力，郑将军你必死无疑，不值。”顿了一下，赵未始将脖颈微微离远了些匕刃，笑，“所以啊，郑将军为我抵命可谓是不值，不值，不值。”
　　郑序开口，依然是荡然浩气，却微微有些无奈：“赵未始，我敬佩赵老将军，也并非要与你为敌……堂堂赵家为什么出了你这个人……”
　　“大概是……赵家要毁在我的手里。”赵未始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平淡而且无所谓。
　　“那些将士，出生入死，个个浴血而战，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送死。收回命令。”
　　赵未始敛去平日里常挂的笑意，认真地说：“赵某并非军事奇才也不懂奇门遁甲之术，但请郑将军相信，定不会让英魂不瞑。”
　　军令难违。
　　在战场上人人都逃不过四个字——军令难违。
　　郑序带着三万精兵从沙丘的南边北上，看向赵未始的目光里充满了失望，不是想相信，而是不能——不能相信一个留恋烟花巷柳的纨绔能有什么作为。大军至涅城城下，开始了持久战。
　　第一天敌人的按兵不动，第二天敌军正面大胆的迎战，第三天敌军攻防兼顾，第四天的大肆进攻……
　　第五天，郑序在天还没破晓的时候，清点了未受伤的将士，准备像前几日那样奋战，而天边的鱼肚泛白，视线变得清晰起来，涅城的城墙上没有监察的哨兵……渐渐到了正午，城里的狼烟升起，恶臭的味道顺着风势飘到了军营里。兵临城下，只是按兵不动。
　　到了黄昏，斜阳朱红的余晖照在土黄的砂砾上，散发着悲凉的气味，城里一直嘈杂的声音突然消失，仿佛成了上苍遗忘的角落。城门从里边打开，赵未始全身被夕阳朱红的光所笼罩，红的异常。
　　那一刹那，所有人看向赵未始的眼神都从出行前的失望变成了震惊最终铸成了不可磨灭的恐惧。连同赵未始一共十一个人，五天之内将涅城中的敌军歼灭；十一个人不分白天黑夜，浴血厮杀；十一个人，和三万大军，这是怎样一个比例……
　　赵未始从涅城中出来，直接昏睡了一整天，从梦中惊醒已经是第二日的午夜。塞外从来都是无情的，更何况是在严冬里，即使在营帐里也能完完全全感受到刺骨的冰寒。赵未始来不及穿上棉衣，猛地推开帐帘，吓到了守夜的侍卫。
　　“赵将军？”
　　赵未始听到声音，转身走过去，焦急道：“今天是哪一天。”
　　侍卫愣了一下：“今天？再过四天就到除夕了……”
　　话音未落，赵未始匆忙道：“备马！我要脚程最快的马！”看着侍卫愣神，赵未始低吼，“快去！”
　　看着侍卫匆匆离开，赵未始回到营帐里立即靠上暖炉，太冷了……没过一会，郑序走了过来，想来是匆忙被吵醒，声音还有些低沉：“你要马干什么？”
　　“回京。”
　　郑序继续道：“整顿整顿军备，再过两日大军就回京了……”
　　“还有四天就到除夕了，我现在就要回京。”
　　郑序愣了一会，然后稍稍清醒了，震惊道：“四天？即便是千里马，最快也要七日才能勉强到帝京……你那么着急回去就是为了过除夕？”
　　赵未始看了一眼郑序，然后继续收拾自己的东西，点了点头道：“是。”
　　郑序摇了摇头：“不可能……除非你四天三夜不休息地赶路，说不定还有可能能到。”
　　马蹄声越来越近，而后停在了赵未始的帐外，赵未始拎起包裹拍了拍郑序的肩膀：“正有此意。”